《两只小狗》6-10 by 江洲菱茭
6
时光悄悄流逝，如同白驹过隙。
旺旺在后母的督促下勤奋异常，成绩优秀，是老师的欣慰父母的骄傲。
卢围同学优秀成什么样？
袖子就能彰显一个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成长历程，小学带“杠”，一条、两条、三条；初中带“箍”，绿的、黄的、红的。
发展少先队员，他是第一批，发展共青团员，他还是第一批；小学升国旗，初中国旗下讲话；学校组织夏令营，他是领队助理；教导处成立“班长委员会”，委员长是谁？——卢围！
所以，他父亲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花费大量财力时间把他争过来是最明智的选择！”他后母也总是自豪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儿子，叫卢围。”完全忘了她还有另一个亲生的儿子。
这样的学生要是考不上该市最好的高中都对不起被他埋没了七年的弟弟。
那么，小黄呢？
还用说吗？
那种性格能勤奋得了？
他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句名言——游戏是儿童的天性！此后，他开始理直气壮地看不惯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人。
自从有了这指导思想，沈节同学眼前豁然开朗，下定决心“狠抓落实”，干什么事情都能发现意外之趣，比如：某天他抓着历史课本兴奋地对全班人宣布：“喇叭裤是中国人发明的。”教室顿起喧哗，他笑呵呵地指着插图说：“瞧瞧汉朝士兵的制服，膝盖拴根绳子，下面开喇叭。所以说，军事才是历史的推动力，战争以其剧烈的方式促使人类生活极速向前发展！”众人反驳，教室里轰轰嚷嚷只差大打出手，于是历史老师专门浪费了一节课开展辩论会，论题——喇叭裤与战争科技之间的必然联系。沈节同学作为正方唯一辩手强词夺理口若悬河，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就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学习态度，难道还能指望他兢兢业业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是——
沈节同学成绩好啊！
好到什么程度？
光看分数简直是对那句名言的侮辱！
还是这么说吧——
市演讲比赛，找谁？语文老师说：“沈节。”
市物理实验比赛，找谁？物理老师说：“沈节。”
市科技制作比赛，找谁？校长说：“沈节。”
……
他还都能捞点儿名次回来。
就是这样品学兼优的多功能孩子，只要一放学，丢下书包，用不着两分钟，想找到他的人影儿势比登天，用村长的话来说：谁想找小黄？您要是动用不了美国侦查卫星，就别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如此疯玩，作业什么时候写？
还用写？在讲求速度的年代，当然有更具效率性的选择——抄！
沈节同学抄作业历史悠久、态度诚恳、信誉良好、行为隐蔽……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此人在抄袭过程中查漏补缺，发现错误及时订正，促使该班作业优秀率常年霸占年级榜首。老师乐啊，改这作业多省心啊！
因此，该班可以一月无班长，要是一天没沈节，日子得怎么熬？
特别是上数学课，数学小老头就好个每天提难题，从来没人能回答，这时候，沈节就派上用场了，他也回答不了，但是——他能胡扯，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小老头也笑，于是，抄书的惩罚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说，虽然沈节同学在班级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是，中流砥柱的作用是什么？——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沈节就扮演着如此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样的学生要是考不进该市最好的高中都对不起被他抄的那些作业！
卢围和沈节十六岁那年，上高中了。
开学第一天，旺旺父母抗着大包小包送他进宿舍，铺床叠被打水擦灰……一切井井有条之后，俩人一步三回头地嘱咐：“要是钱不够就打电话回家，天凉了一定要加衣服，吃要吃饱，跟同学搞好关系……”旺旺老实听着，一一点头。
小黄自己拎着行李箱进宿舍，往床上一放，“呼啦”一声，没影儿了，两个小时后回来，站在门口兴奋地宣布：“兄弟们，学校有两个后门，常年没人把守，厕所后面的围墙塌了，还没来得及修补，水房旁边有棵大槐树，爬上树就等于出了学校了。”
宿舍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个面沉似水，没人搭茬该干吗干吗。
小黄暗自翻白眼：道不同不相为谋！都是些读傻了书的呆头鹅！就让我沈节来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吧！哈哈……
晚上六点钟，旺旺带着初入高中的喜悦和人生地不熟的忐忑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发呆。
小黄进来了，满教室绕了一圈，把每个人都仔细端详了一番，撇嘴：死气沉沉！没一个有活气的！我这么璀璨的明珠怎么就掉进泥潭深渊里了？
百无聊赖，往讲台上一站，翻开花名册，眼前突然一亮，咧着嘴恨不得仰天长笑：原来我是班级第一名啊！哈哈……“嗯？卢围？怎么不是‘芦苇’？”抬眼四下扫视一周，没哪个长得像旺旺，小黄失望。
但是——
他困惑了都没两秒钟，用眼角余光纵观全场，轻轻地喊：“旺旺……”
旺旺一愣神，抬起头，左右瞟瞟，没发现异常情况，刚想趴下去，教室里猛然响起一连串开怀大笑：“哈哈哈哈……”所有人大骇失色张口结舌。
一个蓝色身影旋风般席卷而来，旺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眼睛跟着“吧嗒吧嗒”紧眨不休。
小黄一屁股坐在旁边，伸手勾着他脖子笑得脸灿莲花，“你还活着啊！55减16都算不过来的人也能上高中？哈哈……旺旺啊……”
旺旺惊魂未定，盯着他审视了一分钟之久，使劲咽了口唾沫，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怒斥：“黄狗！”
“用不着这么亲热吧，”小黄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转身大声询问全班，“有没有人不属狗？”
人群傻了吧唧地注视着他们俩。
小黄没等搭腔立刻调过来，“听见没？全班属狗。所有人都默认了！”
“谁说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突然跳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属猪。”
好样的！居然有人敢拆我的台！！小黄鄙夷地一甩眼，“你瘦成这样还敢属猪？别侮辱猪了。趁现在没人注意赶紧改成狗！”
“我是瘦肉型猪，农业部大力提倡饲养的。”那男生挤眉弄眼，使劲捏了捏肱二头肌。
小黄笑眯眯地点头，“不如说是加了瘦肉精的猪，公安部正愁抓不着反面典型，你倒是会往枪口上撞啊！”
那男生刚想开口，旁边慢吞吞站起一位，“我属……”
“狗！”小黄没等他说完断然截住，“你只能属狗！还是只斑点狗！”
全班静默了两秒，突然哄堂大笑，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摸了摸鼻子，讪笑着坐下来。
旺旺在旁边眼角直抽搐，下死手扯他的脸颊，疼得小黄哎哎直叫，“疼疼……疼啊……”
“你发什么神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狗弟弟？”
小黄轻抚脖子，斜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走到教室前面，往讲台上一靠，慢条斯理地说：“本人叫沈节，小名小黄，就因为我们家有只狗比我大那么几天，所以本人只好屈居狗弟……”
“好名字！”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其他人立刻跟着熙熙攘攘地起哄，“你哥哥也在这学校吧，哪个班？”“在校门口传达室，看门老头的小哈叭。”“教室是公共场所，宠物禁止入内，我看你还是赶紧出去吧”……
一个男生跳起来一屁股坐在课桌上，拍巴掌叫好，“人畜手足情！说得好！”转身问全班，“还有谁跟他一样有个这么与众不同的兄弟姐妹？”
低下乐呵呵地齐声高呼：“没有～～”
“谁说没有？”小黄断喝：“就是你自己！你有个姐姐是鸡！”
“轰”教室炸了锅了！
旺旺直翻白眼，站起来往外走，小黄也不追，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那位欲盖弥彰试图逃离现场的白T恤同学叫卢围……”旺旺陡然止步，小黄弯下腰，压低声音神秘地传小道消息：“其实就叫‘旺旺’……”
旺旺青筋暴露，从小学到初中被人叫了九年‘旺旺’，原以为上高中没人知道能翻身了，没想到遇上这么一尊瘟神，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捏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小黄急忙拉起瘦肉型猪，躲到他身后，“我救过你的命，有你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我也救过你的命！”
“哦？～～”底下一愣。
这帮刚上高中的半大孩子们彻底傻了——这……这俩人……渊源也太深了吧！
7
旺旺刚拉走瘦肉型猪，板着脸一拳挥上来，还没打到小黄身上，就听他一声惊叫：“老师！”
旺旺一愣，冷笑，“你少来这一套！观音菩萨都救不了你！”
“你说得很对，”一个低沉的声音笑眯眯地说：“我确实不是观音菩萨。”
旺旺立刻僵住，小黄呵呵坏笑，兴高采烈地喊：“老师！”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教师往讲台上一靠，笑着对底下说：“哪位同学能把门板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他，一个个丈二和尚。旺旺老老实实垂手站立，大热天居然感到阴风阵阵。
“嗯？你们俩接着打呀！”老师拉了把椅子坐下，转脸对学生说：“一会儿要是打死了，请大家帮忙把尸体放在门板上，抬出去扔进垃圾箱。”
教室里面面相觑，“唰”一声哄堂大笑，个把活络的小声起哄：“遵命！”
小黄一步蹿到老师旁边，笑嘻嘻地说：“老师，用不着拆门板，人都死了，直接拖着腿扔出去就行了。”
老师上下把他打量一番，“你倒是很贫嘴。”站起来一挥手，“找个座位坐下。”
老师翻开花名册，说：“我姓耿，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现在开始排座位……”
话音未落，小黄跳起来腆着脸说：“老师，我要跟卢围坐在一起。”
“哦？哪个是卢围？”
小黄一指旺旺。
耿老师笑了起来，“真是不打不相识啊。那好……”
旺旺没等他说完，“腾”站起来，“我不跟他坐！”
小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师还没讲完你插什么嘴，知不知道尊师重教？再说，你干吗来上学？不就是花钱听老师讲话嘛。”
老师好笑又好气，“你要是实在不愿意……”
“老师，”这回换小黄不尊师重教了，打断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烦不烦？多大点儿破事，你颠三倒四讲了多少回了？”旺旺没敢光明正大地打，脚底下狠踢一下。
“哦？”老师挑起眉毛。
瘦肉型猪突然举手，没等老师同意站起来说：“老师，其实卢围同学也救过他。”
“哦？”老师干脆往前排课桌上一坐，“说来听听。”
小黄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椅子背上，开始声情并茂地睁眼说瞎话：“想当年，卢围同学一失足成千古恨，为只龙虾舍身趟水，本人眼明手快，一个鲤鱼跃龙门……”
“好了，”耿老师一摊手，“我大概猜出来了，你把他从水里救了出来。他怎么救你的？”
小黄顺着椅背滑下来，不情不愿地嘟囔：“放烟花，把草垛烧了……”
耿老师笑眯眯的眼神在他俩脸上绕了一圈，“真不错！水深火热！水与火相克相生，你们俩一定要坐在一起。”
小黄哈哈大笑，一拱手，“多谢！……啊！”旺旺下狠心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排完座位，耿老师说：“刚开学，班委由我临时任命，过一段时间大家都熟悉之后再来民主选举，有意见吗？”
一致默认。
“那好。班长由卢围同学担任，卢围当了九年班长，经验应该很丰富。”老师拿眼神询问旺旺，旺旺点头。
老师微笑，“学习委员，我们班的第一名，沈节同学。哪位是沈节？”
小黄笑嘻嘻地高举右手，老师愣了好一会儿，一脸不可思议，眯着眼睛一项一项地审查小黄的中考成绩，“真没想到，你居然考了这么多满分。学习委员就由你……”
“老师，我要当体委！”小黄也不害臊，“我四肢发达，短跑长跑跳高跳远样样精通。尤其擅长游泳，这一点卢围同学最有体会。”
旺旺往桌上一趴，把脸埋在臂弯里，省得让人看见自己想吐血。
耿老师微笑着沉默了一两秒钟，然后慢吞吞地说：“好。”
小黄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攀上旺旺的肩膀，感慨万千：“我也有今天？我……我终于当体委了！我……我盼了九年啊！！”
旺旺嗤之以鼻。
小黄根本不在意，撞撞他，说：“那只猪居然是班级第二名。看到没？全班就我跟他还有点活气。所以说，死读书既苦了自己又没好成绩，吃力不讨好，傻子才这么干！”
旺旺没理他。
耿老师接着说：“校学生会换届，有没有同学参加竞选？”
小黄眼前一亮，急忙站起来，“老师，我要竞选体育部长。还有……”一把将旺旺拉起来，旺旺大怒，“你干什么？”
小黄笑嘻嘻地说：“卢围同学要竞选会长……”
“你说什……”小黄一把捂住他的嘴，谗笑着说：“他不光当班长还当了九年……啊！～～”小黄赶紧放开手，瞧着无名指上的两排牙印直抽凉气，“你咬人啊，你是狗？”
“全班都属狗，你不是刚刚侦查过吗？”转脸对老师说：“我不……”
耿老师原本以为没人参加，现在正巴不得有人自告奋勇，岂能白白放过？他大手一挥，“就这么决定了，沈节参选体育部长，卢围参选会长。”边说边写，把报名表塞给瘦肉猪，“送去给教导处主任。”
一转眼，小猪跑远了。
小黄哈哈大笑，卢围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脖子上，“你别犯在我手上！要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黄瘪嘴，白了他一眼，“老师，他威胁……”
“你就这点儿出息，专门找帮手，以前是大黄，现在……”惊觉自己把老师和狗相提并论，骤然住嘴。
耿老师假装没听见，心说：这个沈节没我想象中那么难缠嘛，刚才白担心了，他除非不犯错，否则就交给卢围，那孩子能扒了他一层皮！
老师合上花名册，“卢围，找几个同学去搬学习用品。”说完率先出了教室。
卢围一推沈节，“你。”然后在后排找了四五个高个子男生。
一路打听，到了仓库，卢围指着一大堆书对小黄说：“这些全是你的任务。”
小黄张口结舌，“你在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小人行径！楼上楼下跑几趟，你打算让我腰肌劳损？”
“体委当然比一般人四肢发达，大伙儿说是吧。”
那帮懒鬼当然跟着起哄，“是～～”
旺旺美！一甩脑袋，“听听群众的呼声！”
小黄傻了，大话吹出去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吧。
小黄愤恨，一竖大拇指，嘟囔：“好样的！把我当软柿子捏！有你后悔的时候！”
书都发完了，小黄才抗着最后一捆科技制作材料爬上四楼，倚着门框呼哧呼哧喘粗气。
旺旺嫌弃：“怎么才来？大家都熬不住想回宿舍睡觉了。”
小黄忍气吞声，暗下决心：你暂时先得意着！别让我逮着机会，要不然我好好收拾收拾你！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小黄倒床就睡，忿忿不平。旺旺也是倒床就睡，笑容满面。
8
第二天正式上课，刚吃过午饭，小黄对旺旺说：“把你语文作业借我……”
“你的第一名难道是抄来的？”
“死心眼！”跑到第一排，对瘦肉猪说：“把你的语文作业借我抄抄。”
“可以！”小个子眨着眼睛说：“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
“好说。合作才能创造双赢！”
得！从此后，旺旺惊奇地发现，小黄上课极其聚精会神，但是——只要一下课，谁都甭想在教室里见到他。
小黄经常对旺旺说：“你那近视快两千度了吧，别忙了，一起打篮球。”
两千度的眼睛还能用吗？“没空！作业还没写完。”
“书呆子！”
某天，语文老师把刚考完的试卷发下来，小黄伸头看看旺旺的成绩，直乍舌，“我居然比你低了二十分，你怎么这么厉害？让小的膜拜膜拜！”
旺旺没理他，出门上厕所。
小黄偷偷摸摸掏出他的试卷，惊奇，“作文只扣了一分？这还是不是人写的啊！”
认真拜读一番，举目凝视天花板，半晌，感慨：“所谓好作文，原来全靠一个字——扯！”
旺旺刚回来就听到这话，一把夺过试卷，“你说错了！对你来说，所谓好作文，全靠另外一个字——抄！”
小黄点头赞同，“‘抄’，我是个中好手，目前无人能出我之右。等我竞选完体育部长再来好好训练一下‘扯’的能耐。”
一提这事儿，旺旺的火气噌噌噌地往上窜，一脚踹过去，“全是你害的，要不然下星期一我用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吗。”
“你该感谢我，当会长多威风啊！全校小老百姓一律以你马首是瞻！”
“你拉倒吧！你知道什么！听着威风，其实就是打杂的，做好了学生恨，做不好领导恨，就你这愣头青上赶着往网兜里跳！”
小黄眼睛吧嗒吧嗒直飘忽，“还有这心酸事儿？”撑着脑袋天人交战，一拍桌子站起来，“招人恨我也要当，这辈子我还没当过那么大的官！”
“官迷心窍！”
趁着自习课，小黄写了篇感人至深慷慨激昂的演讲稿，承诺带领全校同学强身健体远离疾病，连改善运动环境都掰出来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本想找旺旺提点提点，旺旺伸出手态度异常和蔼地说：“拿来，小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黄心肝一阵颤抖，别挖空心思好不容易诌出来的再让他给撕了。
刚下课，呼啦一阵风刮到语文老师办公室，腆着脸请其帮忙参详，老师匆匆扫了一眼，“先放着吧，深入修改需要时间。”
小黄刚走，语文老师终于憋不住了，闷笑着回头说：“耿季初，你们班的沈节……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个不安分的翻天宫猴子，不过目前还没犯事儿，等他犯了事儿……”
语文老师微笑，“我现在特别盼望他犯事儿！”提笔改了几个字搪塞了事。
小黄对参选极其热心，周末两天没回家，徘徊于大操场，以围墙为背景以草木为观众，反复不停地动情朗诵，背得滚瓜烂熟。尔后回宿舍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摆笑容，屡屡不合适，最后决定：既然是竞争体育部长，当然要笑得阳光灿烂，健康与活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筹码！
再看旺旺，本想甩手不干，又怕班主任啰嗦，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凑了两百多个字，都不够讲两分钟的，反正糊完拉倒，谁没事吃饱了撑的当会长？
终于到星期一了，礼堂里座无虚席，小黄拉着旺旺的手，把门推开一道缝，伸头看了一眼，笑说：“阵仗不小啊！”
“你不紧张？”旺旺手心直冒汗，嘟囔：“现在弃权还来得及吗？”
“你一会儿上台把眼镜摘了，用不着看那么仔细，就当他们是木头桩子。”
话音未落，主持人喊：“高一2班沈节。”
小黄清了清嗓子，先扯出笑容，问旺旺：“我笑得够抽筋吗？”
旺旺白了他一眼。
小黄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麦克风前，开动他多年来演讲比赛的经验，用振奋人心的声音把满纸大话吹了一遍，然后动情呼吁：“请大家投我一票。谢谢！”鞠躬，下台。
可叹！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此话诚不我欺，小黄准备了近两个星期，不到四分钟就完事了。
没一会儿，旺旺上台，更快，一分钟不到绕了一圈，下台，连那句俗套——请大家投我一票，谢谢，都没说。
星期三傍晚，耿老师笑着说：“竞选结果公布在宣传栏上。”
小黄哈哈一乐，一把拎起旺旺，四周一拱手，“各位父老乡亲，待俺老孙前去查看查看，本届校学生会体育部长将诞生在伟大的高一2班！哈哈～～”
拖着旺旺脚不沾尘地奔腾而去。
十分钟不到，只见班长大人卢围同学春风满面踱着小方步翩翩返回。站在门口，教室陡静，“轰”，掌声如炸雷一般震人耳膜，瘦肉猪跳起来笑嚷：“欢迎会长衣锦还乡！”底下齐声高呼：“欢迎会长……”
旺旺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体委大人沈节同学沮丧颓败地拖着脚步回来。站在门口，教室陡静，“哗”，虽然每个人都在克制，但是，合在一起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嘲笑。
耿老师笑眯眯地说：“沈节，没选上吗？别灰心。”
旺旺呵呵一乐，伸手攀上小黄肩膀，长叹一口气，表现得痛心疾首，“沈节同学以两票之差功败垂成，学校将痛失一名国之栋梁，此乃本校自创校以来史无前例的人才埋没，致使沈节同学胸怀鸿鹄之志却无英雄用武之地，真是生不逢时啊！投票者的行径简直堪比秦始皇的焚书坑儒！”
学生拍了一半巴掌，举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嘀咕：“这话说得，地球缺了他还转不转了？”“谁知道啊！！”“反正我们国家缺了他，非得饱受列强欺凌不可！”……
小黄斜着眼睛，“牛顿说：‘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底下吓了一跳。
小黄也攀上他的肩膀，深情凝视旺旺的侧脸，表现得佩服崇敬之极，“可见，‘巨人’具备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奉献精神。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至关重要。我们的卢围同学正充当着如此重要的‘巨人’‘根基’角色。我们居然能活着见到当代的雷锋，大家鼓掌啊！～～”说完带头起哄，巴掌拍得震天响。
教室里空气凝固，学生面面相觑，瘦肉猪突然站起来，“咣当”，椅子倒地不起，迟疑着问：“班长……难道垫底？”
小黄横眉冷对，“去！干吗说得这么直白？存心打击我们班长的自尊心是吧？你居心叵测！”
小猪赶紧坐下来。
旺旺一把将小黄推开，哈哈一笑，“我就巴不得落……”猛瞧见班主任就在旁边，慌忙住嘴。
耿老师示意俩人回座位，往讲台上一靠，“同学们……”
一听这话头，小黄心说：要安慰了，全是老一套，除了“虽败犹荣，下次努力”，你还能编出什么新鲜的？
旺旺心说：要安慰了吧，用得着吗？我要是被选上了你来安慰还差不多。
结果却听老师说：“……教导主任刚才从门口路过，他示意我，班级过于吵闹，被扣了一分。怎么办？”
所有人目瞪口呆，老师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接着说：“这样好了，明天全班打扫教导处，用行动贿赂王主任。卢围沈节作为始作俑者另有任务，你们俩务必恳求主任把分加回去，如果做不到……”老师微笑，“……我很仁慈的，检查就用不着写了。你们的操行分各扣一分，以儆效尤！”
说完，耿老师走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一声惨叫：“啊！～～”顿时喧哗一片，轰轰烈烈控诉法西斯的罪恶暴行。
还是沈节有点理智，喊了一声：“快停下来！”
这声断喝石沉大海，完全淹没在滚滚声浪中，小黄急忙两步并一步跑到前面，一拳头砸在讲台上，底下一愣，立刻安静，小黄压低声音说：“快别闹！那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大伙难道还没看出来？他根本就是条大尾巴狼！”
全班大骇，趴倒一片，窃窃私语，“是不是真的？”“我好像没发现嘛，耿老师非常幽默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笑面虎？”……
耿季初就站在后门口，听到教室里轰嚷，原本打算回来制止的，却意外听见了小黄的言论，耿老师微笑，“好样的！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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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纯属鬼扯，各位都知道的吧。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再啰哩罗嗦地赘述本文宗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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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一2班全员到齐，在班主任的授意下特地把打扫工作干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全校惊动，人人感叹：多有公德心的班级啊！
王主任喝着茶指手画脚，旁边绕着俩跟屁虫，没人开口求饶，旺旺心说：打扫完了他好意思不把分数加上去？我就不信他敢犯众怒让人戳着脊梁骨骂没良心！小黄暗想：这就是一出双簧，办公室脏了，找不到名目叫人打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俩人狼狈为奸，姓耿的阴险毒辣！
事后，王主任公开表扬高一2班，积极倡导全校学习该班助人为乐的优良品质！并大肆夸赞耿季初老师领导有方教育得当，高一2班刚入学就为全校树立了光辉榜样！
卢围沈节互望一眼，暗自嘲讽。
语文老师笑呵呵地走来，说：“你们今天出尽了风头啊……”全班谦虚微笑，老师接着说：“这样好了，就以打扫为内容写一篇作文……”
话没说完，教室顿起惨叫，“天啊～～～”“又写作文啊～～”“打扫有什么好写的啊～～”
语文老师转身，边走边说：“明天早上交过来。”
个个无精打采，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奋笔疾书。
过了几天，作文本发下来了，小黄得了80分，得意，不经意瞥见旺旺的，大惊，“95分？你……天生当作家的料？”一把抢过来，“老师没包庇你吧。”
旺旺夺过去，“要是包庇我就得100分了。”
吃完晚饭，上晚自习，小黄趁旺旺不留神翻开他的本子仔细阅读，惊奇，念：“……清甜甘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这是洒水？”
旺旺一愣，气势汹汹扭过头来，刚想厉声呵斥，小黄神情恍惚凝目蹙眉，一阵感慨唏嘘：“作文啊，果然要扯！怎么不靠谱怎么扯！”
旺旺突然笑了起来，凑过去低声传授经验，“其实，老师就爱看有点才华的文章。知道怎么表现才华吗？”
小黄极其受教地看着他，旺旺神秘一笑，“把背过的诗词，学过的成语俗语，读过的小说……取其精要往文章里堆。老师一看，这学生知识面多广啊，其实，肚子里就那点儿墨水，全用上了。”
小黄傻乎乎地发了半个多小时呆，惊觉体育部长竞选铩羽而归完全归罪于讲稿不够文采斐然。瘦肉猪过来撞撞他，“物理作业我抄完了，明天历史考试，我的笔记借你背……嗯？……喂！你傻啦？”
小黄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猪的手，“从明天开始，我要往肚子里灌墨水。”小猪摸不着头脑，骂了句“神经”走了。
第二天，沈节上图书馆扛了一摞书回来，“砰”一声搁在课桌上，哈哈一笑，“俺老孙西天取经功德圆满！”捡起《西游记》对旺旺说：“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电视剧，这还是头一回看原版。”
旺旺翻翻捡捡，拿起《基督山伯爵》问：“这书好看吗？”
“我哪知道？”小黄掀了下眼皮，“想看就拿去吧。那么厚，估计我是没耐心看完。”
此后，沈节同学骤然变得孜孜不倦起来，不再惦记水房旁边的那棵大槐树了，也不去后门转悠了，曾经他还因后门被锁骂了学校十万八千遍。
耿老师时时看见他俩认真阅读中外名著，心头疑云顿起：我难道看走眼了？他莫非还是个表面活泼实则纤细的文学少年？
作为班委，晚自习是要监察纪律的，旺旺负责星期一，小黄负责星期四。
某星期四，小黄坐在讲台边，手捧《西游记》，读完最后一页，合书闭目冥思，半晌，嘴角慢慢弯起，问：“各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异常突兀，把学生吓得一愣神，个个抬头看他，小黄接着说：“你们猜孙悟空属什么？”
“啊？～～”众人抻大眼，像一尊尊雕像。
“你带头破坏纪律就为了问这二百五问题？”某生从英语单词里抬起疲惫的脸。
“当然属猴，这还用问吗？”生物课代表嗤之以鼻，继续拿尺子画直线。
“不对吧，”一个超过一米八的瘦竹竿敲着脑袋站起来，“孙悟空一出五指山就打死了一只老虎，猴子能斗得过老虎？我看，他是属武松的。”
“你快拉倒吧，”某生笑骂，“按你这逻辑，他还打败了牛魔王，他岂不是属西班牙斗牛士？”
越来越离谱，小猪笑嘻嘻地站起来，转身压了压手掌，一副领导训话的派头，“我们体委大人沈小黄同学是个坚定的属相保护主义者，大家第一天不就见识到了吗？本人属猪，他愣是叫我改成狗。我估计，孙悟空非得属狗不可，他要是敢属别的，沈小黄同学怎么着也要把他再压回五指山底下！”
小黄仰天长笑，朝小猪一挑大拇指，“知己！一语中的！”
旺旺直翻白眼，往椅子里一靠，抱着胳膊冷笑，“把你那套歪理说来听听。”
小黄站起来，倚在讲台上，问：“我在班上跟谁关系最好？”
所有人一呆，静了两秒，顿时一片嗤笑，“这问题跟《西游记》有什么关系？”“当然是卢围，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嘛。”“是小猪吧，俩人互抄作业。”……
旺旺一听有人扯到自己，往旁边一歪，“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关系好？”
“班长不承认，大家听到了吧，”小黄说，“我跟瘦肉猪跟亲兄弟似的……”话音未落，小猪跳起来，探着身子使劲握沈节的手，“能被你当兄弟看，荣幸啊！”
小黄“啪”一声拍掉猪蹄，“孙悟空跟谁关系最好？”
“唐僧吧……”“谁说的？我觉得是猪八戒。”“是不是观音菩萨？”“得了吧，他就没见过几回观音！”……
小黄得意，“我属狗，”一指瘦肉猪，“他是猪，我们俩亲如手足。以此类推，猪八戒是猪，孙悟空就只能属狗！”
此言一出，教室立时大哗，“轰”一个炸雷，差点把房顶掀了。旺旺“砰”一声把《基督山伯爵》掼在课桌上，众人吓得心脏狂跳，终于安静了，某矮个子回过神来，“照你这么说，全天下养猪的岂不都属狗？”
“难道唐僧也是猪？”
小黄成功地挑起群愤，心花怒放，不慌不忙地说：“非也！唐僧救过他的命，孙悟空当然会尊敬他，这就是狗的特性——对恩人极度忠诚！”
旺旺撇嘴，冷嗤：“我还救过你的命，你作为一只狗……”
小黄没等他说完，大手一挥，“那我就对你忠诚！”
全班哄堂大笑，某斑点狗掺在人群里瞎胡闹，“说得好！小黄也救过班长的命，这笔帐该怎么算？”
“还能怎么算？”小黄抹了把脸，试图阻止笑容抽得太厉害，“他也对我忠诚呗！”
“美不死你！”旺旺刚想冲过去，却听一个悠闲的声音慢吞吞地说：“孙悟空确实属狗……”众人大骇，扭头观瞧，耿季初正站在后门口，“让这只大闹天宫的狗老实安分的唯一方法……”耿老师微笑，“……给他带上金箍！沈节……”小黄立刻垂手站立，毕恭毕敬，耿季初走过来，摸摸他的头，“你是班委，维持纪律的执法官。你说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语气异常和煦，出口的话却是——“知法犯法！等同于监守自盗！如此不负责任的体委，叫全体同学怎么信服？你不想当可以直说，何必用这种方法……”
没等他说完，小黄赶紧自首，“我下次不敢了，我肯定尽职尽责，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耿季初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爽快地答应，“我看你的表现。”转身走了。
小黄长出一口气，过了不到一分钟，突然站起来，瞪着耿季初的背影，懊恼地一甩头，颓然坐下，心里咚咚直擂鼓：这家伙……这家伙难道真是观音菩萨？这才几天，他就找到我头上的金箍了？我的老天爷啊！还让不让人活啦！
底下的旺旺满面笑容地看着小黄渗出来的冷汗，心说：你是齐天大圣，姓耿的是如来佛，你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10
沈节对耿季初有了深刻认识之后，乖巧了将近一个月，在此期间《简爱》、《左传》、《儒林外史》……轮番上阵，所选书籍毫无章法可言。耿季初居然还看见他指着《论语》对卢围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孔老夫子说出来的话果然是真理！唉……修身难啊！”
耿季初讶然：难道他看似乐观其实也是内心彷徨，想从哲学中寻求寄托？
时隔不久，期中考试了，人人面带菜色眼泛红丝，刚一考完，沈节把一大叠复习试卷揉成团，一个跳投，纸球空心入“篮”，小黄哈哈一笑，“三分！哈哈……旺旺，我们学校左边有一家粉丝店，老板那手艺……啧啧……走，庆祝革命圆满胜利。”
“现在没放学，你怎么出去？再说，我对吃不讲究。”
“水房旁边有棵大槐树。”
“爬……爬围墙？”旺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这是违反纪律的！”
“死心眼儿！”小黄打了他一巴掌，走了。
几天后，成绩公布了，沈节竟然高居年级榜眼，卢围位列56名。旺旺直疑惑：难道刻苦学习真的比不上成天嬉闹？
沈节翻看卢围的语文试卷，双手一阵颤抖，“我只比你低了6分？哈哈……鬼扯果然是写作文的指导思想！”
耿老师把小黄找进办公室，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是第二名吗？”
“政治考得太差。”
“知道就好！想办法补救。”
没空！我这么有原则的人能干死记硬背的蠢事儿？脸上却装得虔诚之极，“好！期末考试不得第一誓不罢休！”
刚出办公室就把这茬抛到九霄云外了，噌噌噌，三两下爬上大槐树，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围墙，蹲在街边和一群老头下象棋。
第二天，耿季初笑着宣布：“秋高气爽，学校决定下星期三开运动会……”
还没说完，沈节眼前一亮，一把搂住卢围的脖子，恨不得亲在他脸上，“我发达的四肢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沈节……”耿老师翻阅一叠报名表，“参赛事项由你全权负责。”
“老师，”小黄笑嘻嘻地站起来，“如果有人胆敢不服从分配……”
“那好办。”耿季初扫了一眼旺旺，心说：这孩子要倒霉！嘴上却笑着说：“我非常仁慈，我会单独为他创造一个不同凡响的高一秋季田径运动会！”
“有您这话，我底气就足了。”沈节简直志得意满！
旺旺急忙抬起眼，愣了十几秒，恶狠狠瞪小黄，咬牙切齿，“算你狠！你别太过分！”
“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有机会不用过期作废！”
把旺旺气得嗓子眼儿直哼哼。
报名气氛极为热烈，成天埋在书堆里，终于逮着机会大玩特玩了，谁不愿意？
当天下午，沈节把参赛名单拟定完毕。出现了如下怪异现象：
男子400米——卢围！
男子800米——卢围！
男子1500米——还……还是卢围！
全班欢呼雀跃，卢围血溅当场！
沈节喜见群情激越，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兄弟姐妹们！比赛第一，友谊垫底！命可以丢掉，比分一定要抓牢！！”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个个笑骂，还有人抄起圆规作势要冲他扔过去。
沈节逼视，“对此观点持反对态度的，可以去找耿老师交流交流。”
卢围冷哼，“狗仗人势！”
星期三，艳阳高照，操场上人头攒动。
卢围在轰烈的壮行声中踏上了800米赛跑的征战路，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每当他跑过高一2班的看台，沈节拍着巴掌带头高呼：“卢围，加油！”底下一片声跟着呐喊：“卢围，加油！～～～”卢围的心脏像被大石头压着似的，张着嘴往外喷白烟。
沈节暗忱：瞧你那狗喘气的蠢样！三两步蹿到某维持秩序的高三学生跟前，笑着商量：“能不能把你的扩音喇叭借我用用？”
那人斜了他一眼，“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我要好好训训他，搞得不像话了，敢指使学生跑到我这里来借东西！”
小黄腆着脸恳求：“我是高一2班的，您……”
“高一2班？耿季初的学生？”那人瞪大眼惊呼，“拿去拿去！代我向耿老师问好。”小黄连声道谢，远远听见那人用颤音嘀咕：“耿大善人实在是仁慈啊，全校出了名的仁慈！！”小黄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取来喇叭，还没派上用场，比赛已经结束了，沈节问：“卢围第几？”
旁人回答：“倒数第四。”
小黄大乐，面上装得正经八百，“他要是有脸回来，我们就让他没命！”
“要是没脸回来呢？”小猪问。斑点狗鄙夷，“那就留他一条狗命呗！蠢！你果然是猪！……嗯？……沈节，跳远的点名了。”
“哦？待俺老孙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小黄一把将上衣扒掉，哈哈一拱手，“请各位静候佳音，如果不得第一，本人誓将切腹以谢罪！”
周围嗷嗷狂叫，“刀呢刀呢？先把刀准备好……”“赶紧联系红十字会，我们体委要无偿献血……”
小黄神采飞扬地上场了，飞驰助跑，腾身向前，“轰隆”，沙尘飞扬……高一2班全体傻眼了……
看台上的卢围一甩脑袋，大声嗤笑，“瞧你那狗啃泥的蠢样！”
耿季初举起扩音喇叭慢悠悠地说：“沈节，运动会过后，班委重组！”
沈节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沙子，讪笑，心里痛骂耿季初。
第二跳，小黄卯足了劲，如迅驰猎豹般的助跑，如掠空惊鸿般的弹跳。旁边一片抽气声。
沈节满脸堆笑地问记录员，“老师，我能问问多远吗？”
老师上下打量他，“你……可以回班级歇着去了。”
“我要破纪录。”
“已经破了记录了。”
小黄仰天长笑，满场狂奔，冲高一2班猛抛飞吻。喽喽兵热情蒸腾，在班主任的默许下跳上凳子群魔乱舞，某生挑起沈节的外套摇旗呐喊，“加油啊～～冲啊～～”
第三跳，小黄健驰鱼跃，很远，非常远，比第二跳还远。
但是——
一个屁股蹲，就剩下一米多一点了。
沈节一路飞奔回去，接受来自四方的恭维祝贺声。小黄美！浑身骨头轻飘飘地浮上云端，晕乎乎东游西荡似乎一辈子就不打算下落凡尘了。
沈节朝卢围一挤眉，卢围朝沈节一挥拳。
沈节说：“400米预赛该上场了。”
卢围说：“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在高音喇叭的助威声中，旺旺终于突破重围杀入了决赛。
中午，吃过午饭，旺旺不停地打嗝，惊吓、喝水、憋气……各种手段统统试验一遍，毫无成效。
下午第一场就是1500米，旺旺刚走到操场边，小黄跟了过去，“你还能跑吗？”
“你……还有……脸问？”
“把号码牌给我，我代你跑！”
“嗯？？”旺旺眼睛吧嗒吧嗒直眨，连打嗝都忘了。
“快点！”见他迟迟没反应，小黄直接动手往下取别针，“好好歇歇，还有400米决赛等着你。”
“这是……违……反规定的……吧？”
“你烦不烦？这么多学生，谁认识谁跟谁？”取下号码牌，推了他一把，“去，告诉班上那帮蠢蛋，别给我加油，省得露馅儿。”说完，跑远了。
再见操场上，小黄紧紧贴着第二名，人家快，他也快，人家慢，他也慢。前两名数度易主，但第三名始终是沈节。高一2班静悄悄，一个个拳头捏得死紧，人人头冒热汗心里呐喊：超啊，你倒是快超啊！！！
但是——
冲刺了，运动员两蹄翻飞，啦啦队舞臂狂吼。小黄心满意足，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地拿着季军回来了。
高一2班恨不得一人啐他一口唾沫，“你还好意思回来？”“人家给你什么好处了？卖班求荣！”“汉奸！滚！”……
“你们懂什么！”小黄鄙夷，就了口水，“我要是拿了第一名，老底非让人揭了不可，到时候连我带班级一起受处罚，得不偿失！”
大伙儿面面相觑，点头赞同，某生挑起大拇指，“奸诈！”
“过奖！”
“好了，”耿季初笑着说，“沈节，你该去跳高了。”
得！能者多劳！小黄还没缓过气来，又脚步沾尘地奔赴跳高赛场了！
面对如林高手，沈节难道还能得第一名？做梦！连亚军、季军都没沾上边。
他脸皮厚，也不害臊，笑眯眯地就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声，“都是1500米拖累的，要是不跑就好了。”
旺旺心里一颤，低下头都不敢看周围人的脸色。
小黄眯着眼睛斜扫全场，“这是谁在说废话呢？不知道什么叫‘养精蓄锐’，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明月’？本少爷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会儿铅球赛场上本少爷必将大展宏图，谁要敢排在我前面，我就用铅球砸他脑袋！”周围哄堂大笑。
旺旺抬起一条缝，偷偷瞧了他一眼，没想到，被小黄逮个正着，小黄吐着舌头灿笑，使了个眼色，一屁股坐在小猪旁边，“我的外套呢？”
没一会儿，400米决赛，卢围精装上阵，沈节跟了过去，“打嗝好了没？”
“你又想替我跑？行了吧，我脸皮可没那么厚。”
小黄笑，左右瞟瞟，没本班的人，压低声音说：“你呼吸不畅千万别逞能，上场意思意思就行了，当真为了比赛连命都不要了？”
旺旺大惊，“你……你赛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就是这样……”
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你傻不傻呀！你这狗脑子怎么从小到大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说完没等旺旺开口，转身往回跑，跟看台隔着十几米就喊：“我刚才给班长下了最后通牒，他要敢闯不进前三甲，我把他全身骨头拆了，本少爷亲自操刀！！”
旺旺翻白眼。
卢围使出了吃奶的劲，怎奈技不如人，得了个第六，垂头丧气地回来，沈节一跳三尺高，一伸手拎住他脖领子，“好样的！完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三两步把他扯到楼道后面，往草坪上一躺，踢了旺旺一脚，“喂！你疯啦，跑那么快干吗？我跑完1500又去跳高，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弃权。我告诉你，过量运动是要伤身的。你脑子有病！”
卢围往他身边一躺，一记头槌顶在他肩膀上，嗤笑，“一会儿你那铅球是不是又要弃权？”
“再说吧，有力气就投，没力气就去装装样子。”
卢围突然笑了起来，撑起脑袋，凝视沈节的侧脸，“你跟小时候一样，自己放完火再去充当传报英雄，既要做坏事又要得荣誉，你说你……你……”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小黄哈哈大笑，“我的理念是——用精彩的言论粉饰荒唐的事实，对自己的内心诚实！”
卢围吧嗒着眼睛，半天才理解过来，正想询问，音箱里播报铅球点名了。小黄站起来，踢了踢他的大腿，“我现在就去摆一摆竭尽全力的拼搏姿势，至于能投多远嘛……”走了。
旺旺遥望湛蓝的天空，发呆。
时光悄悄流逝，如同白驹过隙。
旺旺在后母的督促下勤奋异常，成绩优秀，是老师的欣慰父母的骄傲。
卢围同学优秀成什么样？
袖子就能彰显一个义务教育阶段学生的成长历程，小学带“杠”，一条、两条、三条；初中带“箍”，绿的、黄的、红的。
发展少先队员，他是第一批，发展共青团员，他还是第一批；小学升国旗，初中国旗下讲话；学校组织夏令营，他是领队助理；教导处成立“班长委员会”，委员长是谁？——卢围！
所以，他父亲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花费大量财力时间把他争过来是最明智的选择！”他后母也总是自豪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的儿子，叫卢围。”完全忘了她还有另一个亲生的儿子。
这样的学生要是考不上该市最好的高中都对不起被他埋没了七年的弟弟。
那么，小黄呢？
还用说吗？
那种性格能勤奋得了？
他也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句名言——游戏是儿童的天性！此后，他开始理直气壮地看不惯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人。
自从有了这指导思想，沈节同学眼前豁然开朗，下定决心“狠抓落实”，干什么事情都能发现意外之趣，比如：某天他抓着历史课本兴奋地对全班人宣布：“喇叭裤是中国人发明的。”教室顿起喧哗，他笑呵呵地指着插图说：“瞧瞧汉朝士兵的制服，膝盖拴根绳子，下面开喇叭。所以说，军事才是历史的推动力，战争以其剧烈的方式促使人类生活极速向前发展！”众人反驳，教室里轰轰嚷嚷只差大打出手，于是历史老师专门浪费了一节课开展辩论会，论题——喇叭裤与战争科技之间的必然联系。沈节同学作为正方唯一辩手强词夺理口若悬河，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就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学习态度，难道还能指望他兢兢业业两耳不闻窗外事？
但是——
沈节同学成绩好啊！
好到什么程度？
光看分数简直是对那句名言的侮辱！
还是这么说吧——
市演讲比赛，找谁？语文老师说：“沈节。”
市物理实验比赛，找谁？物理老师说：“沈节。”
市科技制作比赛，找谁？校长说：“沈节。”
……
他还都能捞点儿名次回来。
就是这样品学兼优的多功能孩子，只要一放学，丢下书包，用不着两分钟，想找到他的人影儿势比登天，用村长的话来说：谁想找小黄？您要是动用不了美国侦查卫星，就别干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如此疯玩，作业什么时候写？
还用写？在讲求速度的年代，当然有更具效率性的选择——抄！
沈节同学抄作业历史悠久、态度诚恳、信誉良好、行为隐蔽……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此人在抄袭过程中查漏补缺，发现错误及时订正，促使该班作业优秀率常年霸占年级榜首。老师乐啊，改这作业多省心啊！
因此，该班可以一月无班长，要是一天没沈节，日子得怎么熬？
特别是上数学课，数学小老头就好个每天提难题，从来没人能回答，这时候，沈节就派上用场了，他也回答不了，但是——他能胡扯，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小老头也笑，于是，抄书的惩罚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说，虽然沈节同学在班级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是，中流砥柱的作用是什么？——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沈节就扮演着如此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样的学生要是考不进该市最好的高中都对不起被他抄的那些作业！
卢围和沈节十六岁那年，上高中了。
开学第一天，旺旺父母抗着大包小包送他进宿舍，铺床叠被打水擦灰……一切井井有条之后，俩人一步三回头地嘱咐：“要是钱不够就打电话回家，天凉了一定要加衣服，吃要吃饱，跟同学搞好关系……”旺旺老实听着，一一点头。
小黄自己拎着行李箱进宿舍，往床上一放，“呼啦”一声，没影儿了，两个小时后回来，站在门口兴奋地宣布：“兄弟们，学校有两个后门，常年没人把守，厕所后面的围墙塌了，还没来得及修补，水房旁边有棵大槐树，爬上树就等于出了学校了。”
宿舍静了两秒，然后一个个面沉似水，没人搭茬该干吗干吗。
小黄暗自翻白眼：道不同不相为谋！都是些读傻了书的呆头鹅！就让我沈节来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吧！哈哈……
晚上六点钟，旺旺带着初入高中的喜悦和人生地不熟的忐忑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发呆。
小黄进来了，满教室绕了一圈，把每个人都仔细端详了一番，撇嘴：死气沉沉！没一个有活气的！我这么璀璨的明珠怎么就掉进泥潭深渊里了？
百无聊赖，往讲台上一站，翻开花名册，眼前突然一亮，咧着嘴恨不得仰天长笑：原来我是班级第一名啊！哈哈……“嗯？卢围？怎么不是‘芦苇’？”抬眼四下扫视一周，没哪个长得像旺旺，小黄失望。
但是——
他困惑了都没两秒钟，用眼角余光纵观全场，轻轻地喊：“旺旺……”
旺旺一愣神，抬起头，左右瞟瞟，没发现异常情况，刚想趴下去，教室里猛然响起一连串开怀大笑：“哈哈哈哈……”所有人大骇失色张口结舌。
一个蓝色身影旋风般席卷而来，旺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眼睛跟着“吧嗒吧嗒”紧眨不休。
小黄一屁股坐在旁边，伸手勾着他脖子笑得脸灿莲花，“你还活着啊！55减16都算不过来的人也能上高中？哈哈……旺旺啊……”
旺旺惊魂未定，盯着他审视了一分钟之久，使劲咽了口唾沫，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怒斥：“黄狗！”
“用不着这么亲热吧，”小黄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转身大声询问全班，“有没有人不属狗？”
人群傻了吧唧地注视着他们俩。
小黄没等搭腔立刻调过来，“听见没？全班属狗。所有人都默认了！”
“谁说的？”一个小个子男生突然跳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属猪。”
好样的！居然有人敢拆我的台！！小黄鄙夷地一甩眼，“你瘦成这样还敢属猪？别侮辱猪了。趁现在没人注意赶紧改成狗！”
“我是瘦肉型猪，农业部大力提倡饲养的。”那男生挤眉弄眼，使劲捏了捏肱二头肌。
小黄笑眯眯地点头，“不如说是加了瘦肉精的猪，公安部正愁抓不着反面典型，你倒是会往枪口上撞啊！”
那男生刚想开口，旁边慢吞吞站起一位，“我属……”
“狗！”小黄没等他说完断然截住，“你只能属狗！还是只斑点狗！”
全班静默了两秒，突然哄堂大笑，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摸了摸鼻子，讪笑着坐下来。
旺旺在旁边眼角直抽搐，下死手扯他的脸颊，疼得小黄哎哎直叫，“疼疼……疼啊……”
“你发什么神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狗弟弟？”
小黄轻抚脖子，斜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走到教室前面，往讲台上一靠，慢条斯理地说：“本人叫沈节，小名小黄，就因为我们家有只狗比我大那么几天，所以本人只好屈居狗弟……”
“好名字！”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其他人立刻跟着熙熙攘攘地起哄，“你哥哥也在这学校吧，哪个班？”“在校门口传达室，看门老头的小哈叭。”“教室是公共场所，宠物禁止入内，我看你还是赶紧出去吧”……
一个男生跳起来一屁股坐在课桌上，拍巴掌叫好，“人畜手足情！说得好！”转身问全班，“还有谁跟他一样有个这么与众不同的兄弟姐妹？”
低下乐呵呵地齐声高呼：“没有～～”
“谁说没有？”小黄断喝：“就是你自己！你有个姐姐是鸡！”
“轰”教室炸了锅了！
旺旺直翻白眼，站起来往外走，小黄也不追，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那位欲盖弥彰试图逃离现场的白T恤同学叫卢围……”旺旺陡然止步，小黄弯下腰，压低声音神秘地传小道消息：“其实就叫‘旺旺’……”
旺旺青筋暴露，从小学到初中被人叫了九年‘旺旺’，原以为上高中没人知道能翻身了，没想到遇上这么一尊瘟神，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捏着拳头就冲了过来。
小黄急忙拉起瘦肉型猪，躲到他身后，“我救过你的命，有你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我也救过你的命！”
“哦？～～”底下一愣。
这帮刚上高中的半大孩子们彻底傻了——这……这俩人……渊源也太深了吧！
7
旺旺刚拉走瘦肉型猪，板着脸一拳挥上来，还没打到小黄身上，就听他一声惊叫：“老师！”
旺旺一愣，冷笑，“你少来这一套！观音菩萨都救不了你！”
“你说得很对，”一个低沉的声音笑眯眯地说：“我确实不是观音菩萨。”
旺旺立刻僵住，小黄呵呵坏笑，兴高采烈地喊：“老师！”
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教师往讲台上一靠，笑着对底下说：“哪位同学能把门板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他，一个个丈二和尚。旺旺老老实实垂手站立，大热天居然感到阴风阵阵。
“嗯？你们俩接着打呀！”老师拉了把椅子坐下，转脸对学生说：“一会儿要是打死了，请大家帮忙把尸体放在门板上，抬出去扔进垃圾箱。”
教室里面面相觑，“唰”一声哄堂大笑，个把活络的小声起哄：“遵命！”
小黄一步蹿到老师旁边，笑嘻嘻地说：“老师，用不着拆门板，人都死了，直接拖着腿扔出去就行了。”
老师上下把他打量一番，“你倒是很贫嘴。”站起来一挥手，“找个座位坐下。”
老师翻开花名册，说：“我姓耿，是你们的班主任，教数学。现在开始排座位……”
话音未落，小黄跳起来腆着脸说：“老师，我要跟卢围坐在一起。”
“哦？哪个是卢围？”
小黄一指旺旺。
耿老师笑了起来，“真是不打不相识啊。那好……”
旺旺没等他说完，“腾”站起来，“我不跟他坐！”
小黄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老师还没讲完你插什么嘴，知不知道尊师重教？再说，你干吗来上学？不就是花钱听老师讲话嘛。”
老师好笑又好气，“你要是实在不愿意……”
“老师，”这回换小黄不尊师重教了，打断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烦不烦？多大点儿破事，你颠三倒四讲了多少回了？”旺旺没敢光明正大地打，脚底下狠踢一下。
“哦？”老师挑起眉毛。
瘦肉型猪突然举手，没等老师同意站起来说：“老师，其实卢围同学也救过他。”
“哦？”老师干脆往前排课桌上一坐，“说来听听。”
小黄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椅子背上，开始声情并茂地睁眼说瞎话：“想当年，卢围同学一失足成千古恨，为只龙虾舍身趟水，本人眼明手快，一个鲤鱼跃龙门……”
“好了，”耿老师一摊手，“我大概猜出来了，你把他从水里救了出来。他怎么救你的？”
小黄顺着椅背滑下来，不情不愿地嘟囔：“放烟花，把草垛烧了……”
耿老师笑眯眯的眼神在他俩脸上绕了一圈，“真不错！水深火热！水与火相克相生，你们俩一定要坐在一起。”
小黄哈哈大笑，一拱手，“多谢！……啊！”旺旺下狠心一脚跺在他脚背上。
排完座位，耿老师说：“刚开学，班委由我临时任命，过一段时间大家都熟悉之后再来民主选举，有意见吗？”
一致默认。
“那好。班长由卢围同学担任，卢围当了九年班长，经验应该很丰富。”老师拿眼神询问旺旺，旺旺点头。
老师微笑，“学习委员，我们班的第一名，沈节同学。哪位是沈节？”
小黄笑嘻嘻地高举右手，老师愣了好一会儿，一脸不可思议，眯着眼睛一项一项地审查小黄的中考成绩，“真没想到，你居然考了这么多满分。学习委员就由你……”
“老师，我要当体委！”小黄也不害臊，“我四肢发达，短跑长跑跳高跳远样样精通。尤其擅长游泳，这一点卢围同学最有体会。”
旺旺往桌上一趴，把脸埋在臂弯里，省得让人看见自己想吐血。
耿老师微笑着沉默了一两秒钟，然后慢吞吞地说：“好。”
小黄心满意足，乐呵呵地攀上旺旺的肩膀，感慨万千：“我也有今天？我……我终于当体委了！我……我盼了九年啊！！”
旺旺嗤之以鼻。
小黄根本不在意，撞撞他，说：“那只猪居然是班级第二名。看到没？全班就我跟他还有点活气。所以说，死读书既苦了自己又没好成绩，吃力不讨好，傻子才这么干！”
旺旺没理他。
耿老师接着说：“校学生会换届，有没有同学参加竞选？”
小黄眼前一亮，急忙站起来，“老师，我要竞选体育部长。还有……”一把将旺旺拉起来，旺旺大怒，“你干什么？”
小黄笑嘻嘻地说：“卢围同学要竞选会长……”
“你说什……”小黄一把捂住他的嘴，谗笑着说：“他不光当班长还当了九年……啊！～～”小黄赶紧放开手，瞧着无名指上的两排牙印直抽凉气，“你咬人啊，你是狗？”
“全班都属狗，你不是刚刚侦查过吗？”转脸对老师说：“我不……”
耿老师原本以为没人参加，现在正巴不得有人自告奋勇，岂能白白放过？他大手一挥，“就这么决定了，沈节参选体育部长，卢围参选会长。”边说边写，把报名表塞给瘦肉猪，“送去给教导处主任。”
一转眼，小猪跑远了。
小黄哈哈大笑，卢围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脖子上，“你别犯在我手上！要不然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黄瘪嘴，白了他一眼，“老师，他威胁……”
“你就这点儿出息，专门找帮手，以前是大黄，现在……”惊觉自己把老师和狗相提并论，骤然住嘴。
耿老师假装没听见，心说：这个沈节没我想象中那么难缠嘛，刚才白担心了，他除非不犯错，否则就交给卢围，那孩子能扒了他一层皮！
老师合上花名册，“卢围，找几个同学去搬学习用品。”说完率先出了教室。
卢围一推沈节，“你。”然后在后排找了四五个高个子男生。
一路打听，到了仓库，卢围指着一大堆书对小黄说：“这些全是你的任务。”
小黄张口结舌，“你在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小人行径！楼上楼下跑几趟，你打算让我腰肌劳损？”
“体委当然比一般人四肢发达，大伙儿说是吧。”
那帮懒鬼当然跟着起哄，“是～～”
旺旺美！一甩脑袋，“听听群众的呼声！”
小黄傻了，大话吹出去了，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吧。
小黄愤恨，一竖大拇指，嘟囔：“好样的！把我当软柿子捏！有你后悔的时候！”
书都发完了，小黄才抗着最后一捆科技制作材料爬上四楼，倚着门框呼哧呼哧喘粗气。
旺旺嫌弃：“怎么才来？大家都熬不住想回宿舍睡觉了。”
小黄忍气吞声，暗下决心：你暂时先得意着！别让我逮着机会，要不然我好好收拾收拾你！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小黄倒床就睡，忿忿不平。旺旺也是倒床就睡，笑容满面。
8
第二天正式上课，刚吃过午饭，小黄对旺旺说：“把你语文作业借我……”
“你的第一名难道是抄来的？”
“死心眼！”跑到第一排，对瘦肉猪说：“把你的语文作业借我抄抄。”
“可以！”小个子眨着眼睛说：“你的数学作业借我抄。”
“好说。合作才能创造双赢！”
得！从此后，旺旺惊奇地发现，小黄上课极其聚精会神，但是——只要一下课，谁都甭想在教室里见到他。
小黄经常对旺旺说：“你那近视快两千度了吧，别忙了，一起打篮球。”
两千度的眼睛还能用吗？“没空！作业还没写完。”
“书呆子！”
某天，语文老师把刚考完的试卷发下来，小黄伸头看看旺旺的成绩，直乍舌，“我居然比你低了二十分，你怎么这么厉害？让小的膜拜膜拜！”
旺旺没理他，出门上厕所。
小黄偷偷摸摸掏出他的试卷，惊奇，“作文只扣了一分？这还是不是人写的啊！”
认真拜读一番，举目凝视天花板，半晌，感慨：“所谓好作文，原来全靠一个字——扯！”
旺旺刚回来就听到这话，一把夺过试卷，“你说错了！对你来说，所谓好作文，全靠另外一个字——抄！”
小黄点头赞同，“‘抄’，我是个中好手，目前无人能出我之右。等我竞选完体育部长再来好好训练一下‘扯’的能耐。”
一提这事儿，旺旺的火气噌噌噌地往上窜，一脚踹过去，“全是你害的，要不然下星期一我用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吗。”
“你该感谢我，当会长多威风啊！全校小老百姓一律以你马首是瞻！”
“你拉倒吧！你知道什么！听着威风，其实就是打杂的，做好了学生恨，做不好领导恨，就你这愣头青上赶着往网兜里跳！”
小黄眼睛吧嗒吧嗒直飘忽，“还有这心酸事儿？”撑着脑袋天人交战，一拍桌子站起来，“招人恨我也要当，这辈子我还没当过那么大的官！”
“官迷心窍！”
趁着自习课，小黄写了篇感人至深慷慨激昂的演讲稿，承诺带领全校同学强身健体远离疾病，连改善运动环境都掰出来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本想找旺旺提点提点，旺旺伸出手态度异常和蔼地说：“拿来，小可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黄心肝一阵颤抖，别挖空心思好不容易诌出来的再让他给撕了。
刚下课，呼啦一阵风刮到语文老师办公室，腆着脸请其帮忙参详，老师匆匆扫了一眼，“先放着吧，深入修改需要时间。”
小黄刚走，语文老师终于憋不住了，闷笑着回头说：“耿季初，你们班的沈节……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个不安分的翻天宫猴子，不过目前还没犯事儿，等他犯了事儿……”
语文老师微笑，“我现在特别盼望他犯事儿！”提笔改了几个字搪塞了事。
小黄对参选极其热心，周末两天没回家，徘徊于大操场，以围墙为背景以草木为观众，反复不停地动情朗诵，背得滚瓜烂熟。尔后回宿舍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摆笑容，屡屡不合适，最后决定：既然是竞争体育部长，当然要笑得阳光灿烂，健康与活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筹码！
再看旺旺，本想甩手不干，又怕班主任啰嗦，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凑了两百多个字，都不够讲两分钟的，反正糊完拉倒，谁没事吃饱了撑的当会长？
终于到星期一了，礼堂里座无虚席，小黄拉着旺旺的手，把门推开一道缝，伸头看了一眼，笑说：“阵仗不小啊！”
“你不紧张？”旺旺手心直冒汗，嘟囔：“现在弃权还来得及吗？”
“你一会儿上台把眼镜摘了，用不着看那么仔细，就当他们是木头桩子。”
话音未落，主持人喊：“高一2班沈节。”
小黄清了清嗓子，先扯出笑容，问旺旺：“我笑得够抽筋吗？”
旺旺白了他一眼。
小黄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麦克风前，开动他多年来演讲比赛的经验，用振奋人心的声音把满纸大话吹了一遍，然后动情呼吁：“请大家投我一票。谢谢！”鞠躬，下台。
可叹！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此话诚不我欺，小黄准备了近两个星期，不到四分钟就完事了。
没一会儿，旺旺上台，更快，一分钟不到绕了一圈，下台，连那句俗套——请大家投我一票，谢谢，都没说。
星期三傍晚，耿老师笑着说：“竞选结果公布在宣传栏上。”
小黄哈哈一乐，一把拎起旺旺，四周一拱手，“各位父老乡亲，待俺老孙前去查看查看，本届校学生会体育部长将诞生在伟大的高一2班！哈哈～～”
拖着旺旺脚不沾尘地奔腾而去。
十分钟不到，只见班长大人卢围同学春风满面踱着小方步翩翩返回。站在门口，教室陡静，“轰”，掌声如炸雷一般震人耳膜，瘦肉猪跳起来笑嚷：“欢迎会长衣锦还乡！”底下齐声高呼：“欢迎会长……”
旺旺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体委大人沈节同学沮丧颓败地拖着脚步回来。站在门口，教室陡静，“哗”，虽然每个人都在克制，但是，合在一起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嘲笑。
耿老师笑眯眯地说：“沈节，没选上吗？别灰心。”
旺旺呵呵一乐，伸手攀上小黄肩膀，长叹一口气，表现得痛心疾首，“沈节同学以两票之差功败垂成，学校将痛失一名国之栋梁，此乃本校自创校以来史无前例的人才埋没，致使沈节同学胸怀鸿鹄之志却无英雄用武之地，真是生不逢时啊！投票者的行径简直堪比秦始皇的焚书坑儒！”
学生拍了一半巴掌，举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嘀咕：“这话说得，地球缺了他还转不转了？”“谁知道啊！！”“反正我们国家缺了他，非得饱受列强欺凌不可！”……
小黄斜着眼睛，“牛顿说：‘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底下吓了一跳。
小黄也攀上他的肩膀，深情凝视旺旺的侧脸，表现得佩服崇敬之极，“可见，‘巨人’具备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奉献精神。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至关重要。我们的卢围同学正充当着如此重要的‘巨人’‘根基’角色。我们居然能活着见到当代的雷锋，大家鼓掌啊！～～”说完带头起哄，巴掌拍得震天响。
教室里空气凝固，学生面面相觑，瘦肉猪突然站起来，“咣当”，椅子倒地不起，迟疑着问：“班长……难道垫底？”
小黄横眉冷对，“去！干吗说得这么直白？存心打击我们班长的自尊心是吧？你居心叵测！”
小猪赶紧坐下来。
旺旺一把将小黄推开，哈哈一笑，“我就巴不得落……”猛瞧见班主任就在旁边，慌忙住嘴。
耿老师示意俩人回座位，往讲台上一靠，“同学们……”
一听这话头，小黄心说：要安慰了，全是老一套，除了“虽败犹荣，下次努力”，你还能编出什么新鲜的？
旺旺心说：要安慰了吧，用得着吗？我要是被选上了你来安慰还差不多。
结果却听老师说：“……教导主任刚才从门口路过，他示意我，班级过于吵闹，被扣了一分。怎么办？”
所有人目瞪口呆，老师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接着说：“这样好了，明天全班打扫教导处，用行动贿赂王主任。卢围沈节作为始作俑者另有任务，你们俩务必恳求主任把分加回去，如果做不到……”老师微笑，“……我很仁慈的，检查就用不着写了。你们的操行分各扣一分，以儆效尤！”
说完，耿老师走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一声惨叫：“啊！～～”顿时喧哗一片，轰轰烈烈控诉法西斯的罪恶暴行。
还是沈节有点理智，喊了一声：“快停下来！”
这声断喝石沉大海，完全淹没在滚滚声浪中，小黄急忙两步并一步跑到前面，一拳头砸在讲台上，底下一愣，立刻安静，小黄压低声音说：“快别闹！那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大伙难道还没看出来？他根本就是条大尾巴狼！”
全班大骇，趴倒一片，窃窃私语，“是不是真的？”“我好像没发现嘛，耿老师非常幽默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笑面虎？”……
耿季初就站在后门口，听到教室里轰嚷，原本打算回来制止的，却意外听见了小黄的言论，耿老师微笑，“好样的！真知灼见！”
9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纯属鬼扯，各位都知道的吧。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再啰哩罗嗦地赘述本文宗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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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一2班全员到齐，在班主任的授意下特地把打扫工作干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全校惊动，人人感叹：多有公德心的班级啊！
王主任喝着茶指手画脚，旁边绕着俩跟屁虫，没人开口求饶，旺旺心说：打扫完了他好意思不把分数加上去？我就不信他敢犯众怒让人戳着脊梁骨骂没良心！小黄暗想：这就是一出双簧，办公室脏了，找不到名目叫人打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俩人狼狈为奸，姓耿的阴险毒辣！
事后，王主任公开表扬高一2班，积极倡导全校学习该班助人为乐的优良品质！并大肆夸赞耿季初老师领导有方教育得当，高一2班刚入学就为全校树立了光辉榜样！
卢围沈节互望一眼，暗自嘲讽。
语文老师笑呵呵地走来，说：“你们今天出尽了风头啊……”全班谦虚微笑，老师接着说：“这样好了，就以打扫为内容写一篇作文……”
话没说完，教室顿起惨叫，“天啊～～～”“又写作文啊～～”“打扫有什么好写的啊～～”
语文老师转身，边走边说：“明天早上交过来。”
个个无精打采，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奋笔疾书。
过了几天，作文本发下来了，小黄得了80分，得意，不经意瞥见旺旺的，大惊，“95分？你……天生当作家的料？”一把抢过来，“老师没包庇你吧。”
旺旺夺过去，“要是包庇我就得100分了。”
吃完晚饭，上晚自习，小黄趁旺旺不留神翻开他的本子仔细阅读，惊奇，念：“……清甜甘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这是洒水？”
旺旺一愣，气势汹汹扭过头来，刚想厉声呵斥，小黄神情恍惚凝目蹙眉，一阵感慨唏嘘：“作文啊，果然要扯！怎么不靠谱怎么扯！”
旺旺突然笑了起来，凑过去低声传授经验，“其实，老师就爱看有点才华的文章。知道怎么表现才华吗？”
小黄极其受教地看着他，旺旺神秘一笑，“把背过的诗词，学过的成语俗语，读过的小说……取其精要往文章里堆。老师一看，这学生知识面多广啊，其实，肚子里就那点儿墨水，全用上了。”
小黄傻乎乎地发了半个多小时呆，惊觉体育部长竞选铩羽而归完全归罪于讲稿不够文采斐然。瘦肉猪过来撞撞他，“物理作业我抄完了，明天历史考试，我的笔记借你背……嗯？……喂！你傻啦？”
小黄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猪的手，“从明天开始，我要往肚子里灌墨水。”小猪摸不着头脑，骂了句“神经”走了。
第二天，沈节上图书馆扛了一摞书回来，“砰”一声搁在课桌上，哈哈一笑，“俺老孙西天取经功德圆满！”捡起《西游记》对旺旺说：“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电视剧，这还是头一回看原版。”
旺旺翻翻捡捡，拿起《基督山伯爵》问：“这书好看吗？”
“我哪知道？”小黄掀了下眼皮，“想看就拿去吧。那么厚，估计我是没耐心看完。”
此后，沈节同学骤然变得孜孜不倦起来，不再惦记水房旁边的那棵大槐树了，也不去后门转悠了，曾经他还因后门被锁骂了学校十万八千遍。
耿老师时时看见他俩认真阅读中外名著，心头疑云顿起：我难道看走眼了？他莫非还是个表面活泼实则纤细的文学少年？
作为班委，晚自习是要监察纪律的，旺旺负责星期一，小黄负责星期四。
某星期四，小黄坐在讲台边，手捧《西游记》，读完最后一页，合书闭目冥思，半晌，嘴角慢慢弯起，问：“各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教室里却异常突兀，把学生吓得一愣神，个个抬头看他，小黄接着说：“你们猜孙悟空属什么？”
“啊？～～”众人抻大眼，像一尊尊雕像。
“你带头破坏纪律就为了问这二百五问题？”某生从英语单词里抬起疲惫的脸。
“当然属猴，这还用问吗？”生物课代表嗤之以鼻，继续拿尺子画直线。
“不对吧，”一个超过一米八的瘦竹竿敲着脑袋站起来，“孙悟空一出五指山就打死了一只老虎，猴子能斗得过老虎？我看，他是属武松的。”
“你快拉倒吧，”某生笑骂，“按你这逻辑，他还打败了牛魔王，他岂不是属西班牙斗牛士？”
越来越离谱，小猪笑嘻嘻地站起来，转身压了压手掌，一副领导训话的派头，“我们体委大人沈小黄同学是个坚定的属相保护主义者，大家第一天不就见识到了吗？本人属猪，他愣是叫我改成狗。我估计，孙悟空非得属狗不可，他要是敢属别的，沈小黄同学怎么着也要把他再压回五指山底下！”
小黄仰天长笑，朝小猪一挑大拇指，“知己！一语中的！”
旺旺直翻白眼，往椅子里一靠，抱着胳膊冷笑，“把你那套歪理说来听听。”
小黄站起来，倚在讲台上，问：“我在班上跟谁关系最好？”
所有人一呆，静了两秒，顿时一片嗤笑，“这问题跟《西游记》有什么关系？”“当然是卢围，他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嘛。”“是小猪吧，俩人互抄作业。”……
旺旺一听有人扯到自己，往旁边一歪，“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跟他关系好？”
“班长不承认，大家听到了吧，”小黄说，“我跟瘦肉猪跟亲兄弟似的……”话音未落，小猪跳起来，探着身子使劲握沈节的手，“能被你当兄弟看，荣幸啊！”
小黄“啪”一声拍掉猪蹄，“孙悟空跟谁关系最好？”
“唐僧吧……”“谁说的？我觉得是猪八戒。”“是不是观音菩萨？”“得了吧，他就没见过几回观音！”……
小黄得意，“我属狗，”一指瘦肉猪，“他是猪，我们俩亲如手足。以此类推，猪八戒是猪，孙悟空就只能属狗！”
此言一出，教室立时大哗，“轰”一个炸雷，差点把房顶掀了。旺旺“砰”一声把《基督山伯爵》掼在课桌上，众人吓得心脏狂跳，终于安静了，某矮个子回过神来，“照你这么说，全天下养猪的岂不都属狗？”
“难道唐僧也是猪？”
小黄成功地挑起群愤，心花怒放，不慌不忙地说：“非也！唐僧救过他的命，孙悟空当然会尊敬他，这就是狗的特性——对恩人极度忠诚！”
旺旺撇嘴，冷嗤：“我还救过你的命，你作为一只狗……”
小黄没等他说完，大手一挥，“那我就对你忠诚！”
全班哄堂大笑，某斑点狗掺在人群里瞎胡闹，“说得好！小黄也救过班长的命，这笔帐该怎么算？”
“还能怎么算？”小黄抹了把脸，试图阻止笑容抽得太厉害，“他也对我忠诚呗！”
“美不死你！”旺旺刚想冲过去，却听一个悠闲的声音慢吞吞地说：“孙悟空确实属狗……”众人大骇，扭头观瞧，耿季初正站在后门口，“让这只大闹天宫的狗老实安分的唯一方法……”耿老师微笑，“……给他带上金箍！沈节……”小黄立刻垂手站立，毕恭毕敬，耿季初走过来，摸摸他的头，“你是班委，维持纪律的执法官。你说你现在的行为算什么？”语气异常和煦，出口的话却是——“知法犯法！等同于监守自盗！如此不负责任的体委，叫全体同学怎么信服？你不想当可以直说，何必用这种方法……”
没等他说完，小黄赶紧自首，“我下次不敢了，我肯定尽职尽责，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好！”耿季初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爽快地答应，“我看你的表现。”转身走了。
小黄长出一口气，过了不到一分钟，突然站起来，瞪着耿季初的背影，懊恼地一甩头，颓然坐下，心里咚咚直擂鼓：这家伙……这家伙难道真是观音菩萨？这才几天，他就找到我头上的金箍了？我的老天爷啊！还让不让人活啦！
底下的旺旺满面笑容地看着小黄渗出来的冷汗，心说：你是齐天大圣，姓耿的是如来佛，你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10
沈节对耿季初有了深刻认识之后，乖巧了将近一个月，在此期间《简爱》、《左传》、《儒林外史》……轮番上阵，所选书籍毫无章法可言。耿季初居然还看见他指着《论语》对卢围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孔老夫子说出来的话果然是真理！唉……修身难啊！”
耿季初讶然：难道他看似乐观其实也是内心彷徨，想从哲学中寻求寄托？
时隔不久，期中考试了，人人面带菜色眼泛红丝，刚一考完，沈节把一大叠复习试卷揉成团，一个跳投，纸球空心入“篮”，小黄哈哈一笑，“三分！哈哈……旺旺，我们学校左边有一家粉丝店，老板那手艺……啧啧……走，庆祝革命圆满胜利。”
“现在没放学，你怎么出去？再说，我对吃不讲究。”
“水房旁边有棵大槐树。”
“爬……爬围墙？”旺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这是违反纪律的！”
“死心眼儿！”小黄打了他一巴掌，走了。
几天后，成绩公布了，沈节竟然高居年级榜眼，卢围位列56名。旺旺直疑惑：难道刻苦学习真的比不上成天嬉闹？
沈节翻看卢围的语文试卷，双手一阵颤抖，“我只比你低了6分？哈哈……鬼扯果然是写作文的指导思想！”
耿老师把小黄找进办公室，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是第二名吗？”
“政治考得太差。”
“知道就好！想办法补救。”
没空！我这么有原则的人能干死记硬背的蠢事儿？脸上却装得虔诚之极，“好！期末考试不得第一誓不罢休！”
刚出办公室就把这茬抛到九霄云外了，噌噌噌，三两下爬上大槐树，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围墙，蹲在街边和一群老头下象棋。
第二天，耿季初笑着宣布：“秋高气爽，学校决定下星期三开运动会……”
还没说完，沈节眼前一亮，一把搂住卢围的脖子，恨不得亲在他脸上，“我发达的四肢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沈节……”耿老师翻阅一叠报名表，“参赛事项由你全权负责。”
“老师，”小黄笑嘻嘻地站起来，“如果有人胆敢不服从分配……”
“那好办。”耿季初扫了一眼旺旺，心说：这孩子要倒霉！嘴上却笑着说：“我非常仁慈，我会单独为他创造一个不同凡响的高一秋季田径运动会！”
“有您这话，我底气就足了。”沈节简直志得意满！
旺旺急忙抬起眼，愣了十几秒，恶狠狠瞪小黄，咬牙切齿，“算你狠！你别太过分！”
“利用职务之便公报私仇，有机会不用过期作废！”
把旺旺气得嗓子眼儿直哼哼。
报名气氛极为热烈，成天埋在书堆里，终于逮着机会大玩特玩了，谁不愿意？
当天下午，沈节把参赛名单拟定完毕。出现了如下怪异现象：
男子400米——卢围！
男子800米——卢围！
男子1500米——还……还是卢围！
全班欢呼雀跃，卢围血溅当场！
沈节喜见群情激越，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兄弟姐妹们！比赛第一，友谊垫底！命可以丢掉，比分一定要抓牢！！”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个个笑骂，还有人抄起圆规作势要冲他扔过去。
沈节逼视，“对此观点持反对态度的，可以去找耿老师交流交流。”
卢围冷哼，“狗仗人势！”
星期三，艳阳高照，操场上人头攒动。
卢围在轰烈的壮行声中踏上了800米赛跑的征战路，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每当他跑过高一2班的看台，沈节拍着巴掌带头高呼：“卢围，加油！”底下一片声跟着呐喊：“卢围，加油！～～～”卢围的心脏像被大石头压着似的，张着嘴往外喷白烟。
沈节暗忱：瞧你那狗喘气的蠢样！三两步蹿到某维持秩序的高三学生跟前，笑着商量：“能不能把你的扩音喇叭借我用用？”
那人斜了他一眼，“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我要好好训训他，搞得不像话了，敢指使学生跑到我这里来借东西！”
小黄腆着脸恳求：“我是高一2班的，您……”
“高一2班？耿季初的学生？”那人瞪大眼惊呼，“拿去拿去！代我向耿老师问好。”小黄连声道谢，远远听见那人用颤音嘀咕：“耿大善人实在是仁慈啊，全校出了名的仁慈！！”小黄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取来喇叭，还没派上用场，比赛已经结束了，沈节问：“卢围第几？”
旁人回答：“倒数第四。”
小黄大乐，面上装得正经八百，“他要是有脸回来，我们就让他没命！”
“要是没脸回来呢？”小猪问。斑点狗鄙夷，“那就留他一条狗命呗！蠢！你果然是猪！……嗯？……沈节，跳远的点名了。”
“哦？待俺老孙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小黄一把将上衣扒掉，哈哈一拱手，“请各位静候佳音，如果不得第一，本人誓将切腹以谢罪！”
周围嗷嗷狂叫，“刀呢刀呢？先把刀准备好……”“赶紧联系红十字会，我们体委要无偿献血……”
小黄神采飞扬地上场了，飞驰助跑，腾身向前，“轰隆”，沙尘飞扬……高一2班全体傻眼了……
看台上的卢围一甩脑袋，大声嗤笑，“瞧你那狗啃泥的蠢样！”
耿季初举起扩音喇叭慢悠悠地说：“沈节，运动会过后，班委重组！”
沈节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沙子，讪笑，心里痛骂耿季初。
第二跳，小黄卯足了劲，如迅驰猎豹般的助跑，如掠空惊鸿般的弹跳。旁边一片抽气声。
沈节满脸堆笑地问记录员，“老师，我能问问多远吗？”
老师上下打量他，“你……可以回班级歇着去了。”
“我要破纪录。”
“已经破了记录了。”
小黄仰天长笑，满场狂奔，冲高一2班猛抛飞吻。喽喽兵热情蒸腾，在班主任的默许下跳上凳子群魔乱舞，某生挑起沈节的外套摇旗呐喊，“加油啊～～冲啊～～”
第三跳，小黄健驰鱼跃，很远，非常远，比第二跳还远。
但是——
一个屁股蹲，就剩下一米多一点了。
沈节一路飞奔回去，接受来自四方的恭维祝贺声。小黄美！浑身骨头轻飘飘地浮上云端，晕乎乎东游西荡似乎一辈子就不打算下落凡尘了。
沈节朝卢围一挤眉，卢围朝沈节一挥拳。
沈节说：“400米预赛该上场了。”
卢围说：“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在高音喇叭的助威声中，旺旺终于突破重围杀入了决赛。
中午，吃过午饭，旺旺不停地打嗝，惊吓、喝水、憋气……各种手段统统试验一遍，毫无成效。
下午第一场就是1500米，旺旺刚走到操场边，小黄跟了过去，“你还能跑吗？”
“你……还有……脸问？”
“把号码牌给我，我代你跑！”
“嗯？？”旺旺眼睛吧嗒吧嗒直眨，连打嗝都忘了。
“快点！”见他迟迟没反应，小黄直接动手往下取别针，“好好歇歇，还有400米决赛等着你。”
“这是……违……反规定的……吧？”
“你烦不烦？这么多学生，谁认识谁跟谁？”取下号码牌，推了他一把，“去，告诉班上那帮蠢蛋，别给我加油，省得露馅儿。”说完，跑远了。
再见操场上，小黄紧紧贴着第二名，人家快，他也快，人家慢，他也慢。前两名数度易主，但第三名始终是沈节。高一2班静悄悄，一个个拳头捏得死紧，人人头冒热汗心里呐喊：超啊，你倒是快超啊！！！
但是——
冲刺了，运动员两蹄翻飞，啦啦队舞臂狂吼。小黄心满意足，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地拿着季军回来了。
高一2班恨不得一人啐他一口唾沫，“你还好意思回来？”“人家给你什么好处了？卖班求荣！”“汉奸！滚！”……
“你们懂什么！”小黄鄙夷，就了口水，“我要是拿了第一名，老底非让人揭了不可，到时候连我带班级一起受处罚，得不偿失！”
大伙儿面面相觑，点头赞同，某生挑起大拇指，“奸诈！”
“过奖！”
“好了，”耿季初笑着说，“沈节，你该去跳高了。”
得！能者多劳！小黄还没缓过气来，又脚步沾尘地奔赴跳高赛场了！
面对如林高手，沈节难道还能得第一名？做梦！连亚军、季军都没沾上边。
他脸皮厚，也不害臊，笑眯眯地就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声，“都是1500米拖累的，要是不跑就好了。”
旺旺心里一颤，低下头都不敢看周围人的脸色。
小黄眯着眼睛斜扫全场，“这是谁在说废话呢？不知道什么叫‘养精蓄锐’，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明月’？本少爷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会儿铅球赛场上本少爷必将大展宏图，谁要敢排在我前面，我就用铅球砸他脑袋！”周围哄堂大笑。
旺旺抬起一条缝，偷偷瞧了他一眼，没想到，被小黄逮个正着，小黄吐着舌头灿笑，使了个眼色，一屁股坐在小猪旁边，“我的外套呢？”
没一会儿，400米决赛，卢围精装上阵，沈节跟了过去，“打嗝好了没？”
“你又想替我跑？行了吧，我脸皮可没那么厚。”
小黄笑，左右瞟瞟，没本班的人，压低声音说：“你呼吸不畅千万别逞能，上场意思意思就行了，当真为了比赛连命都不要了？”
旺旺大惊，“你……你赛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就是这样……”
一巴掌打在他头上，“你傻不傻呀！你这狗脑子怎么从小到大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说完没等旺旺开口，转身往回跑，跟看台隔着十几米就喊：“我刚才给班长下了最后通牒，他要敢闯不进前三甲，我把他全身骨头拆了，本少爷亲自操刀！！”
旺旺翻白眼。
卢围使出了吃奶的劲，怎奈技不如人，得了个第六，垂头丧气地回来，沈节一跳三尺高，一伸手拎住他脖领子，“好样的！完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三两步把他扯到楼道后面，往草坪上一躺，踢了旺旺一脚，“喂！你疯啦，跑那么快干吗？我跑完1500又去跳高，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弃权。我告诉你，过量运动是要伤身的。你脑子有病！”
卢围往他身边一躺，一记头槌顶在他肩膀上，嗤笑，“一会儿你那铅球是不是又要弃权？”
“再说吧，有力气就投，没力气就去装装样子。”
卢围突然笑了起来，撑起脑袋，凝视沈节的侧脸，“你跟小时候一样，自己放完火再去充当传报英雄，既要做坏事又要得荣誉，你说你……你……”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小黄哈哈大笑，“我的理念是——用精彩的言论粉饰荒唐的事实，对自己的内心诚实！”
卢围吧嗒着眼睛，半天才理解过来，正想询问，音箱里播报铅球点名了。小黄站起来，踢了踢他的大腿，“我现在就去摆一摆竭尽全力的拼搏姿势，至于能投多远嘛……”走了。
旺旺遥望湛蓝的天空，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