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 第二部1-10 BY Vesuvius
一
斯德哥尔摩是座美丽的城市——无论是冬季里漂流在马拉湖的绿色冰块、弥漫整个城市的冷峭迷蒙的雾,还是夏日中明净的天空,以及那一丛丛黄色的樱草花和深蓝色的风信子,都给人一种如临梦境的感觉。
漫长的冬天早已过去,此时正值盛夏时分,午后的天空有如一匹纯白的丝绸,煦暖的风吹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惬意。
我坐在别墅花园的靠椅上,看着远处连排的菩提树,一时有些失神。
自从去年圣诞来到这里后,生活便静谧如一片止水——偶尔我会与埃里克去“国王”广场看鸽子飞起飞落,或是去他在这里的船运公司港口看各式轮船进进出出,每当置身于熙攘穿梭的人群中时,我都会感受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在暗暗涌动。
“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无法将你完全融入。”这是埃里克对我的评价,他这样说时,眼中隐隐现出忧虑的神色。
本以为埃里克圣诞过后便会离开斯德哥尔摩,没想到他在这个城市一住就是大半年,其间虽然数次外出,却也是三、四日便回。他每天似乎并没有太多事要做,除了一星期去船运公司半天外,剩余时间不是学习就是与我闲渡,若不是暗影里那些高度戒备的保镖,以及经常向他请示汇报的助手或是电话,我几乎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里的生活不曾与过去有一点关系。
“原来帮派继承人每天可以这样无所事事!”埃里克的好友,也是他船运公司的总经理瓦伦贝格·温感叹说。
“当然。”埃里克回答得极其理直气壮:“我不可能事无巨细都亲历亲为,所以只要把握好大方向就可以了,具体的操作事情,自会有人替我打理。”
“你倒是说得轻巧!”瓦伦贝格指着自己眼底两只明显的黑眼圈说:“可怜我们这些人,每天作牛作马,替你卖命……”
“对你来说船运公司这点业务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埃里克轻笑出声:“再说你那黑眼圈16岁时就有了,少往我身上赖。”
瓦伦贝格立刻噤声,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莫非查过我的老底不曾?”
埃里克脸上笑意更浓:“不错,而且我知道你目前的工作量与能力着实不符,因此我正考虑再开一家分公司——你回去做一份调查规划,我三日内便要。”
这之后瓦伦贝格就很少再来蹭吃蹭喝,而埃里克依旧如度假般闲适。
但是近两个月来埃里克明显忙碌起来,因失眠的缘故我总是看书到深夜,于是发现这段时间里他书房的灯经常彻夜亮着,而且不时还有助手出入,步履较往常快了数倍。
“应该是次重要的行动吧。”我站在窗前,暗自沉思。
前天早餐时埃里克显得有些疲惫,但他仍强打精神道:“帕特里克,波尔的药效果不明显么?你昨晚好像两、三点钟才睡,又失眠了?”
“已经习惯了……倒是你,又一夜没睡吧?”我随口道。
埃里克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刀叉,道:“帕特里克,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开始有些关心我了。”
我一口水还没咽便直接进了气管,埃里克急忙伸手帮我拍背:“真是的,就算被我说中心事,你也不必如此紧张么……”
我扬头便欲反驳,却无意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闪即逝的调侃的神色。
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着接触的增多,我已不再像开始那样疏远埃里克,渐渐地,我竟在他那冷若寒冰的蓝色眸子里看到越来越多的难以觉察的感情。有时我无意中抬头,便会看到埃里克正注视着我,眼中是淡淡的温柔;而当我身体不适时,埃里克就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眼中满是担忧和焦虑。
时间,似乎已使埃里克有所改变,那么我呢,是否也在改变?
那天吃完早餐不久埃里克便外出了,他似乎心情大好,临上车时回头对我说:“帕特里克,这次我会多走些日子,不过最迟一星期也会回来。你如果觉得无聊,就让齐格陪你出去走走,或让瓦伦贝格过来也行。”
我点头答应,埃里克笑了笑,便上车走了。
“海因莱因先生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多了呢。”珍妮在我身后轻轻说。
我微皱眉,没有说话——如果连珍妮也看了出来,那么别人就更会察觉吧。
“喂,帕特里克,你又在这里‘算计’什么呢?”一个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好歹也受过高等教育,你说话时就不能注意点用词?”我浅笑道。
瓦伦贝格毫不客气地坐在我对面的靠椅上,他翘起一条腿,长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叹道:“真舒服啊,还是你懂得享受,哪像我们,一天到晚为生计奔走……”
瓦伦贝格26岁,褐色头发,中等身材,眼里总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接近于散漫的神气,如果单看长相,他只能算是一个极为普通之人,唯一能给人留下些印象的,便是眼底颇为明显的黑眼圈,这使他总显得有点睡眠不足的样子。
“怎么有空过来?”我说:“公司要倒了么?”
“你还真是乌鸦嘴!公司要是倒了,我非被埃里克生吞活剥了不可!还敢在这里闲坐?” 瓦伦贝格眼睛勉强张开一条缝:“我这次百忙之中前来,是想要提醒你尽快做好准备的!”
“准备什么?”我问。
“今早埃里克的父亲、尊敬的雅各布·海因莱因先生已乘机来到此地,听说是为了参加一个国际贸易洽谈会。”
“噢。”我简单应了一声。
“我想雅各布先生特意在埃里克离开的时候来这里,应该不会只是简单的开会而已。” 瓦伦贝格坐起身来:“你很有可能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
“噢,为什么这样想?”我皱眉。
“先不论你曾经的背景,就是看在埃里克在你身上所用的心思,雅各布先生也势必来看看你究竟是何样人物。”瓦伦贝格缓缓揉着太阳穴:“想必凭雅各布先生多疑的个性,只要看出你有半丝对他儿子不利的迹象,便会立即动手将你除去。”
“对他儿子不利?”我淡然道:“我不见得有这种本事吧。”
瓦伦贝格似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手指轻轻在空气中划过,“好像起风了呢。”他说。
确实起风了,远处的树木已开始随风摆动他们的枝干,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忧郁的少女在低低倾诉。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世界,竟总是有太多的无耐呢。
二
是夜狂风大作,倾盆大雨随即而至。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索性起身推窗而立,怒吼的风携着豆大的雨滴呼啸袭来,倾刻间便湿了一脸一身。
闭上眼,任由阵阵寒意侵入肌肤,抑住心中翻涌的冲动与烦躁。
这里的生活,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吧。
早上风雨已歇,空气异常清新,随处可闻悦耳的鸟鸣。
正吃早餐,齐格递上电话:“是瓦伦贝格先生。”
扫了眼墙上的挂钟,我接过电话笑道:“这样早便醒了?实在不像你的作风啊!”
“谁让我天生的操心命呢?”声音含混不清,似乎仍在半梦半醒中:“刚才我突然想起今天好像有个什么讲座来着,我记得你曾说过要去。”
“是布伦达·希尔顿的讲座,”我说:“一星期前就订了位置,怎么了?”
“还是不要去了。”声音终于清醒了一些:“埃里克不在,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你说反了吧。”我轻笑:“埃里克不在我才更安全些呢,至少不必时刻担心自己会成炮灰。再说我总不能离了埃里克就什么都不做吧——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和他呆在一起。”
对面没有任何声音,我又道:“你也知道希尔顿吧,这种大师级人物,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对面依旧沉默,在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睡过去的时候,瓦伦贝格终于开口说:“算了,你想去就去吧……自己小心点,多带些人……”一声长长的呵欠让他改变了话题:“我不行了,要继续补眠,就这样吧……”
我怔了一会儿,才放下电话,继续吃我的早餐。
我深知瓦伦贝格这人,对越是棘手的事情,就越表现得轻描淡写——他今天这样随口而谈,是否正说明形势当真不容乐观?
也许这种时候应该静观其变才是,只是我,不想再这样等下去。
抬头向窗外望去,清凉的晨风中,竟似有无数暗流在缓缓涌动。
希尔顿教授在国际级管理和市场策略方面的权威性,从他讲座的盛大场面便能反映出来。能容纳4000人的会场很快便座无虚席,连过道都被记者及摄像器材挤得水泄不通。
希尔顿博士见解精辟,又旁征博引,妙语如珠,引得台下掌声不断。正沉浸其中,与我同排的一位衣着讲究的女士站起身来似要离开,当她抱着笔记本、背着挎包、手里拿着钢笔、饮料杯等一堆东西微弯着腰经过我附近时,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便向我倒了过来。
坐在我身侧的齐格早有准备,一抬手便扶住她的手臂,同时欲将身体隔在我们之间,偏偏那女人手一抖,余留的在杯中的大半杯纯净水一下子便洒在我衬衫的前襟上。
轻呼中红晕便爬上那女人的面颊,可惜余音未落,她人就被齐格半推半胁迫地带出一米远,女人惊讶地回过头看我,眼中露出一些仓皇和歉意。
早有保镖拿出面纸要替我擦试,我也不甚在意,接过来随便擦了擦,就又把精力放在了讲座上。
可能是太久没有长时间外出的缘故,当近三个小时的讲座结束时,我微微感到疲倦,上了车便闭眼睡去。
朦胧中似有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睁开眼,发现自己竟侧卧在一个陌生房间的角落里,双手已被皮绳紧紧绑在身后。
“终于醒了?”阴森的声音骤然响起。
勉强用手肘支撑着坐起身来,我慢慢环顾了一下四周——光线有些昏暗,只能隐约看出这是间地下室,七、八个壮汉分散地立在周围,脸上皆有狰狞之色,远处的暗影里,两个男人一坐一立,却看不清长相。
“应该知道我带你到这里来是为什么吧?”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开口道,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不知道。”我微皱眉,回答道。
“真不诚实,”那男人冷笑道:“帕特里克·奥尔迪斯,我会教你学会怎么和我说话!”
立刻便有人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对着我的腹部狠狠的就是一拳,我一下子弓了腰,后背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跪伏在地上。
“现在,你想到答案了么?”
我喘息了一会儿,才道:“还请明示。”
那人叹了口气,轻轻做了个手势,一人抬脚就将我踹倒在地,然后拳头和皮鞋像雨点一般落在我的身上,我无法还击,只能尽量蜷缩成一团,任由他们去打。
当痛疼已经变得麻木的时候,那些人终于住了手。坐在椅上的男人站起来,身材竟似颇为魁梧。
“算了,我也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拖延,既是你执意装傻,我便不防直说——你今天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儿子埃里克·海因莱因。”
我着实怔了一下,沉吟着没有说话。
那男人又道:“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西奥多·奥尔迪斯那样的人物,他的儿子却会靠承欢于男人身下来讨生活,而且过得好像还很滋润!”
我淡然一笑,道:“这世上每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想不到也很正常……”
脸上立刻又挨了一拳,头一下子偏到一侧,使我不得不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本来你怎么活我根本毫无兴趣,可惜你挡了埃里克的路,所以我不得不除了你。”那男人的声音更为阴冷。
“挡了他的路?”我皱眉:“何以见得?”
“这半年埃里克本应更有建树才是,可他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在这里一住就是数月,我倒真是好奇,你有什么本事让他如此鬼迷心窍。”对方声音中隐含的怒气变得明显起来:“现在埃里克人虽在路上,却已放话出来说把斯德哥尔摩翻过来也要找到你!”
瞳孔微微收缩,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埃里克会这么说?真是想不到……不过这也正是你捉我的目的吧——看看我在埃里克的心中到底份量如何?”
“……不错。”那男人似乎微微犹豫,但随即又冷哼一声:“埃里克已经有了弱点,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决不允许这种弱点继续存在。”
“你的意思是——杀了我,即使可能因此与埃里克反目?”我敛了笑意,认真地道。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我是他的父亲,就算杀他一两个人,他还能把我怎样?”
“那么,你怎么还不动手,”我笑着看他,“等到埃里克回来见了面,你这戏就不好演了。”
那男人身体微微一动:“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无声叹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才是。”
那人还欲再问,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家伙突然轻笑出声,声音甚是清朗:“帕特里克,怪不得一直听人说你非池中之物,本来我还不信,今天一见,果真让人心悦诚服。”
他笑着,慢慢从暗影里走了出来:“破绽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出来?”
三
他身上的暗影一点点退去,很快,这笑着的人就走进光线中,露出他成熟而俊朗的面孔。
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吧,正是男人精力最充沛、同时也是最有魅力的时期。
勉强支撑着坐起,动作因疼痛而缓慢了许多,我皱着眉道:“破绽倒不明显,只可惜却足以毁掉全局——真正的雅格布先生虽近年来长时间在欧洲居住,但因其四十岁前几乎都是在美国生活,而他本性又安于故俗,因此即使到现在,说话仍多采用美式口语——偏偏您手下这位 演员一开口就是硬邦邦的英式发音,这让我怎能不起疑心?”
面前的男人有些吃惊,他沮丧地摩挲着下巴:“想不到你对从没见的人还有如此的了解,看来是我太大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既是如此精明,那么一定能够猜出我导演这出戏的真正意图吧?”
“我怎么能够猜到你的用意?”我慢慢摇头:“不过想来,应该不只是挑拨埃里克父子关系这么简单吧?”
“当然。”笑意又浮现在他的脸上:“其实我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见识一下帕特里克·奥尔迪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并向他提供必要的帮助……”
“帮助?”我也笑了,低头看着已被撕破的衬衫上的泥土和血迹:“那我是否应该为您今天这种慷慨的帮助方式,向您表示感谢?”
“谢就不必了,”这男人朗声大笑:“其实我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已经很好了,”我立刻笑着打断他的话:“再好的话我骨头就断了——所以您想要帮忙的心意我还是心领了吧……”
这男人在我面前蹲下身子,直接与我平视:“真的能够心领么?——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
我缓缓将头侧向一旁,避开那充盈着笑意的眸子,以及隐藏在其中的、如刀锋般锐利光芒。
“既已说心领,又何必再问?”我轻笑:“你我心知肚明就好了。”
“……很好,说话滴水不露,处事波澜不惊,果然是个聪明人。”沉默了一会儿,这男人站起身:“相信我们今后如有机会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的,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已不能回答——一只粗硬的手掌劈在我的后颈上,我立刻便昏了过去。
不过很快就会再醒来的,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睁开眼时已回到自己的房间,而几日不见的埃里克正坐在床边,脸上神色淡然若定。
刚想坐起,遍布全身的痛楚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些家伙,演戏还下这样的狠手,倒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敬业精神。
“很疼吧。”埃里克移过垫子让我靠着:“不过幸好都是些皮外伤,过一些日子就会好的。”声音起伏不大,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回来了?”我只好明知故问:“没因为我而耽误到你的正事吧?”
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埃里克静静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情。
“你是故意的吧!——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心中一惊,我抬起头看他:“是什么让你这样认为?”
“刚才波尔已验出你血液里残余着少量的类芬太尼物质,强效麻醉剂浸入身体,你这种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向齐格他们提起,为什么?”
我怔了怔,才道:“我以为是你父亲……”
埃里克瞬间便逼了过来,他强有力的手捏住我的下颌,长长的睫毛几乎与我相触:“你知道这种谎话骗不了我的,帕特里克!——若是别的蠢人也就罢了,可惜聪明如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的父亲根本没有胆量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管我的事!”
我皱着眉想要扭头摆脱他的手,却使他更加用力:“帕特里克,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替你说出来好了——你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是否能够找到帮你离开我的力量,对是不对?”
与埃里克的距离是这样近,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索性放弃了抵抗,我坦然与他相视:“就算是这样,但这次是他们主动来找我的,我若还要拒绝,岂不太不识抬举?”
“你就不怕他们杀了你?”冰晶般冷漠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也降至零点。
“怎么可能?”我丝毫不以为意:“要是真想杀我的话,又何必用麻醉这种麻烦的方法,一颗子弹就足够用了。再说——”我轻轻笑了:“你如此配合,故意表现出很在意我的样子,不仅立即起身回来,而且还调动这里的全部人手来找我,就凭我这样的身价,他们又怎么舍得轻意地把我处理掉?”
“原来你都计算好了。”埃里克终于松开了手:“在这场游戏中,你倒是一点亏也不吃。”
“本来是这样想的。”我叹了口气,抬起手臂看着手腕处因长时间捆绑而形成的青紫淤痕,道:“可没想到他们没说几句话就动了手,真是够野蛮的……”
“这是你自找的!”埃里克冷冷地说:“而且不光你自己要受皮肉之苦,就连你身边的人,也会因此而受到惩罚。”
“你是说齐格么?”我轻笑:“他办事不力,自然应该受到惩罚,这与我又有何相干?”
“是么?你这样想就太好了。”埃里克也笑了,他突然用力抓住我受伤的手腕,脸上带着冷酷的神情说:“那么,我们都一起去欣赏一场好戏吧!”
跟着埃里克走进专门用来惩处人的地下大厅,我微皱的眉,额角处已全是冷汗。
虽然全身都在痛,但全加在一起也不如被抓在埃里克手里的手腕处的疼痛,仿佛断掉一般,偏偏埃里克仍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我咬牙勉强忍着,并不说话。这时大厅内灯光渐渐转亮,我看见齐格双手被分别吊在两根柱子上,上半身赤裸着,露出结实的肌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我,眼中竟有一丝惊喜迅速滑过。
我心轻轻一痛,却听埃里克冷然道:“齐格,作为保镖,你却让奥尔迪斯先生在危险中渡过近10个小时,为此,你必需受到惩罚。”
齐格垂下头,声音异常平静:“是,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埃里克侧头看着我,慢慢地、又不带任何感情地道:“鞭击十下,挑断手脚筋脉,发送戈佐岛,永为性奴。”
一阵眩晕,我站在那里,突然忘了要如何思考。
带着倒刺的皮鞭划过空气发出的呼啸声后,是撕裂肌肉的刺耳声音,接着是低低的一声闷哼,我默默地看着绷紧身体、已咬破嘴唇的齐格,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但心却愈加疼痛起来——大半年来,每次回头,齐格都站在不远处,一脸严肃,不假辞色。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要因为我的行为,而永远失去过正常人生活的权利了!
三鞭过后,齐格已惨呼出声,到了第六鞭,他却连喊也不能了。若不是手被高高吊起,怕是早瘫倒在地。
第七鞭,齐格背部已隐隐露出白骨。他昏撅了过后,却立即被冷水泼醒,然而第八鞭,他再次昏了过后。
“饶他这一次。”我突然抬头迎向埃里克的目光,沉声道:“埃里克,算我求你。”
埃里克本来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听我说话,眼中冷漠稍减:“那么,帕特里克,你知道错了么?”
“……知道了。”我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回答。
“那么说说看,你错在哪里?”声音上扬,仿佛对我的回答颇感兴趣。
“错在哪里?……”我看着又被冷水泼醒的齐格,突然笑看着埃里克说:“错就错在我没有谨记——埃里克·海因莱因先生折磨人的水平,其实并不比他的智力差!”
埃里克怔了一怔,也笑了,他伸出手臂勒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轻声道:“帕特里克,有时我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到底在想些什么。”
回到屋间后我突然感到筋疲力尽,面对那挥动的长鞭,飞溅的血肉,我其实远不向表面那样淡然。
半梦半醒中仿佛看到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大哥狞笑着看着我,却不发一言。
好冷,我在被里缩成一团,却仍无法驱散心中弥漫的寒意,这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我,我好想向他靠去,却终究没有动,因为我已从那身体上熟悉的香皂味中,猜出他是谁。
埃里克。
“睡着了么?”声音中,竟似少了曾经的冰冷。
我轻轻地“唔”了一声,没有回答。
被抱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埃里克慢慢地说:“帕特里克,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我闭着眼,不作任何反应。
“实际上,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无论怎样,都不可以再像今天这样以身试险,你明白么?”声音淡淡的,却有一丝我所不熟悉的东西在里面。
见我还是没有出声,埃里克叹了口气,在我的额上轻吻。
“好好睡吧。”他说,然后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缓缓睁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了白色,都没有再合眼。
四
睡眠不足的直接后果就是第二日精神不振,坐在椅上,望着眼前虚无的空气也会莫名愣上一阵。回过神时,才发现瓦伦贝格背靠着门框,一脸似笑非笑。
“什么时候来的?”我微感诧异,起身相迎,动作却因身体的酸痛而滞了一下。
“已经有一会儿了。”瓦伦贝格眼神似在瞬间有些暗淡,但随即又回复以往那种懒洋洋地神态:“当时正好看到埃里克站在这里,神色颇有些凄凉,吓得我以为你马上就要寿终正寝了,急忙奔过来,结果看你不过是坐在那里发呆罢了,害我虚惊一场……”
“他人呢?” 我暗暗皱眉——埃里克竟也来过,我却是一点也没有发觉!
“被人请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偏偏你又在那儿神游个没完没了,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在这里干等……”
原来已失神不短的一段时间呢,中间竟发生这许多事情。
“请进来坐,”我笑着邀请:“你这样在门口站着,别又让其它人误会我快咽气了。”
“算了。”瓦伦贝格笑着摇头拒绝:“我这就要走。只想过来看你是否还健在。不过说实话,我真有点怀疑你是不是昨天被人打傻了呢——若换作平时,我人还在走廊里你就能够知晓,哪曾像今天反映这样迟钝?”
我低头苦笑,就知道瓦伦贝格一定会过来挖苦几句,但是他怎么就不能让我失望一回呢?真是不懂创新的家伙。
幸好我早已准备好打击他的话题:
“瓦伦贝格,拜托你下回再给我传消息时能不能准确度高点啊。”我半是抱怨半是认真地看着他道:“昨天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雅各布·海因莱因派来的,害我白白惶恐了大半日。”
瓦伦贝格表情立刻显得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辩解道:
“我哪知道半路还会杀出这么一伙人,否则我保证你一定如愿以偿见到埃里克的父亲——不过也可谓因祸得福,现在被这些人一闹,连老头子都发话说要见你,你这身价已经水涨船高,不可限量了!”
“老头子?”我大吃一惊:“不会吧?你可别吓我!”
“你还不知道么?”瓦伦贝格也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今天神情恍惚是因为这事呢?看来倒是我多嘴了,不过这回我可是有十足把握的,你可别又不当回事才好。”
我沉吟不语——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难以从容面对。
这个瓦伦贝格,怎么从来就不带点好消息来呢!
“我要走了,”瓦伦贝格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子:“帮我问候埃里克吧!”
“不和他打招呼了?”勉强打起精神,我出屋相送。
“他近来事情一大堆,怕是正忙得焦头烂额呢,我还是少打扰吧。”瓦伦贝格语气虽仍算轻松,但面上表情却有些凝重。
但见他无意多说,我也就没有再加挽留。
走出门厅,灼闷的空气迎面袭来。炎炎烈日当空高悬,四下里干巴巴的,园子里怒放的郁金香,像火焰般燃烧着。
“太热了。”瓦伦贝格一边示意司机将车开过来,一边抬起手臂遮住半边脸:“这鬼天气,怎么一下子就热起来了……”
我淡然而笑——恰恰与瓦伦贝格的烦躁相反,这样炽热的温度却让我起伏的心情平静下来——仿佛那灿烂的阳光能够缓解身体里那经久不化的寒冷,让人感到格外舒服。
是不是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某个地方,菲儿也正在这阳光下,感受着同样的暖意呢?。
“太刺眼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瓦伦贝格突然用一种极低的声音喃喃道。
“你说什么?”不明白他话中含义,我不禁出声询问。
“是你现在的样子,”瓦伦贝格像被利光晃到一般眯起眼睛,同时用力把头扭向一边,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微弱得几乎留在嗓子里:“好像随时会融化入四周的强光里,那样遥远而不真实……”
“怎么会产生这种幻觉呢?”我不禁大笑起来:“你我现在距离绝对不超过3英尺。”
“是的,”瓦伦贝格的表情是极为少见的迷惑:“你确实在这里,而且与我距离不远,仿佛我只要伸出手臂就能触及。可是留在这里的永远只是个躯壳,它的灵魂早已躲藏起来,对任何感情都避而不见。只有在偶尔松懈时,才会被人窥到它的光芒……非常幸运,就在刚才我终于看见它了,它在阳光下安静的微笑,那笑容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所以我想我终于能够明白……”
在我看来,此时的瓦伦贝格几乎已陷入一种迷离的状态,他黄褐色的脸颊被晒得泛起红色,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内心有什么在沸腾、挣扎,我惊异不已,不知是该打断他,还是继续听下去,这时他的司机已将车子停在门廊下,立即有人上前打开车门,瓦伦贝格怔了一怔,偏在这关键时刻倏地停住话头,而且连告辞都省略掉,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默默看着那银色的车影消失在远处,我有些不知所措——似乎今天人人都有些反常,面色凄凉的埃里克,表情迷茫的瓦伦贝格,还有,反映迟钝的我。
“你到底还想在这儿站多久?”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我鄂然回头,才看到埃里克就在身后,随便地背着手站着,却显得那样的优雅而感性。
也许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如瓦伦贝格所说,被昨天那些人打傻了。
“刚才你找我,有事么?”我不回答,却反问道。
“是的。不过也许瓦伦贝格已经告诉你了——我的祖父,希望能见见你。”
“什么时候?”我神色不动。
“我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大概明天早上再和你一起过去。”
我皱起眉,不再问什么了——有些人只说一句话决定的事,却是别人说千言万语也无法改变的。
就这样相互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埃里克突然又问:
“刚才你在屋里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我犹豫了一下,考虑着要如何利用这个话题。
“我在想……”终于,我慢慢地道:“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厌倦这场无聊的游戏。”
埃里克的表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但却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无法顺畅的呼吸。
“那么你可得出答案?” 声音冷冷响起。
“没有。”我叹了口气:“所以现在特意向你求教。”
“难道仅仅半年你就迫不急待地想要离开了么?”埃里克的声音中似乎有些讥诮的味道:“或者说,你想反悔了么——为当初的那场交易?”
“反悔?”我轻轻冷笑:“难道你认为我有反悔的余地?不,我还没有愚蠢到想要反悔,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要怎样你才会结束这场交易!”
“真是可惜,恐怕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呢!”埃里克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嘲弄的笑:“虽然现在我正乐在其中,还从不曾考虑何时会结束它,但我仍可以明确地回答你的问题,因为这件事我以后也不会考虑,你想要离开我,除非……”
他直视着我,一字一安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你死,或是我死。”
“很好。”我冷笑。
既然我向递橄榄枝你却视如草芥,既然你一定要以鲜血及一个人的死亡来了结,那我自当如你所愿,奉陪到底。
这时阳光已完全失去了它的作用,全身如冻透般寒冷,四周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连暗处的保镖都有所警觉,个个凝神待动,一触即发。
我自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动作,漠然离开他,我径自向屋里走去。
“等一下。”埃里克突然在身后说。
我停住脚步,等他发话。
“晚上,我会去你那里。”声音轻轻的,但却极其性感,充满着炫惑的味道。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控制力长进了不少,听到这句话后竟连手指尖都没抖一下,“我没有这个兴致,”我淡淡地说:“你还是自便吧。”
“我想有些事你还没弄清楚吧!”埃里克走上来,从身后将我环住,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在颈项拂过:“这种事情,你有没有兴致并不是重点,而是完全取决于我……”
我一抬手就将他的手挥开,刚欲再走,上臂却又被他拉住。
“我改变主意了。”埃里克靠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不想等晚上了,我现在就想要……”
这回我决定不再客气了,没等他说完手肘便用力向后撞了出去,由于事发突然,埃里克虽然反应迅速并及时向后躲闪,但仍没能躲开,而就在他吃痛的瞬间,我已成功摆脱了他的钳制,退到了二步以外。
保镖们作势欲上,但埃里克却及时抬手制止了他们,他单手捂着腹部,慢慢直起腰,眼内隐隐现出血丝。
“我希望你在我没生气之前就在床上躺好,”埃里克咬着牙说:“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打倒,然后扛你上去。”
我的脸有些发白——这半年来并非没与埃里克比试过,可惜记录是极为惨淡的15负0胜,而以我目前这种状况,恐怕支持上2分钟都是奇迹。
但俯首称臣绝对在我所能接受的范围之外,深深吸了口气,我缓缓将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然后挽起袖子:
“既然如此,埃里克,”我说:“我也不介意再与你比试一次。”
五
虽然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比试我竟破天荒第一次没有输,不过原因却让人哭笑不得——交手过程中我与埃里克纠打着一起撞到了身侧的花墙,而那看似坚固的精钢制成的沉重架子竟像醉汉一样不堪一击,轰的一声便带着各种名贵花色砸了下来。
逃已是不及,我正暗自叫苦,埃里克已纵身将我扑在地上,用身体去挡那迫近的庞然大物,见他眼中神情毅然决然没有丝毫犹豫,我怔了一怔,还未说话,重压便至,肺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挤压殆尽,耳际嗡嗡作响,几乎能够听到血液在血管里的暴裂声。
我知道若非埃里克的及时挡护,我现在恐怕早已失去意识,而不是有精力在这儿想东想西了。
被从铁架碎瓦中拉出不过一、二分钟,看向埃里克,却见他脸色惨白,头上身上零乱地挂着些泥浆碎枝。心想自己也必是大致如此,不由暗中想要苦笑。
这时已有人上前将我们扶起,我这才感到后脑疼痛不止,想是刚才被埃里克扑倒时撞上了地面,伸手去揉,却意外地碰落一片残叶。
“你怎么样?”埃里克原本一脸寒意,见我如此狼狈不由微微露出些笑容,出声问道。
“还好。”我道:“你呢,断了几根骨头?”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呢。”埃里克慢慢活动着身上的关节,语气还算轻松地道:“这种重量,还不至于压断我的骨头。”
看他说话时仍微皱着眉,动作也不如往常利落,衬衫的肩头处更是渗出片片血迹,明显是在逞强,不由想要笑他几句,但话还未出口,鼻腔一阵温热,急忙低头,一滴鼻血便落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做人要厚道了——对刚帮过自己的人心存讥讽,自然是要遭报应的。
不过这报应来得着实快了些,我可是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呢!
简单检查后波尔告诉我流鼻血是因为轻微脑震荡,而埃里克后背青紫了大片,竟也伤的不轻,恐怕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能恢复的了。
见他眼中微露杀气,我权衡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在这时惹他为妙,于是果断地将道谢这一程序省掉了。
吃晚餐时埃里克突然问我:“你可知道那花墙为什会倒掉?”
“为什么?”我放下手中刀叉反问道,同时抬起头认真端详他脸上神色。
“原因竟然很多呢!”埃里克优雅地扬起唇角,浓密的睫毛闪了一下:“第一,有人坚持以美观为由要花匠将那些又大又沉的盆栽放置在花架顶端,形成头重脚轻的隐患——当然,你知道我指着这个人就是你,不过我绝没有丝毫怀疑你的意思——就算再神机妙算,我想也不至于算到今天会有此一事,所以你完全不必自责。”
我皱了皱眉,没有接话——埃里克虽然神态如常,但却隐隐地现出一种冷酷之色,怕是已然动了肝火。
“第二,”他不急不徐地继续道:“用来加固花墙的螺丝松掉了最关键的几处,可是由于枝繁叶茂,互为遮挡,竟没有被人发现,再加上今天我们撞击的冲力,它就毫不客气地彻底躺倒罢工了。当然,倒霉的却是我们两个。”
“原来如此。”我垂下眼帘,拿起叉子准备继续用餐。
“我想这次意外的主导原因应该是我们的管家不够细心,以至于没有及时排除隐患,”埃里克用一种淡淡地、却让人从心底感到寒冷的口吻道:“所以我已对他作了相就处罚——我让人砍掉了他的一只手。”
瞳孔微微收缩,我再次放下叉子。
“若是这种天灾人祸也要道格拉斯先生负责的话,”我不满地皱眉道:“那么他就是再多十只手,怕也是不够砍的吧。”
“怎么会呢?”埃里克眼神犀利,皮笑肉不笑着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类似今天这种‘天灾’再发生的话,那么道格拉斯先生损失的决不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性命。”
目不转睛地看了埃里克一会儿,我终究只是叹气:“真是不幸——看来道格拉斯先生应该从今天起每天至少祈祷三遍,以求上天对他的格外恩宠。”
“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埃里克慢慢道:“我想他如果虔诚的话,不只上帝,连你也会听到,并学会三思而后行的。”
我扬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要多少次你才能安下心来,乖乖地按规矩行事,”埃里克那双能将人穿透的湛蓝色眼睛直视着我:“不过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来使你驯服。一些人会成为这个过程的牺牲品,完全由你来决定他们是谁。”
“无所谓,只要您高兴。”我冷笑着道,心里却在大骂——“见你的鬼去吧!”
第三次拿起餐具,可惜面对盘中美食,我早已完全失去胃口。
本以为白日的不悦将因这次“意外”而不了了之,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天真,夜半我突然惊醒,却发现埃里克已来到我的床边,他俯身压了过来,嗓音低沉暗哑,眼眸却炽热如火。
“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世界末日宣言,如冻僵般一动不动。
我以为经过半年时间的积淀,我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接受这必将面对的事情。
原来我错了。
醒来时刚刚晨光初露,埃里克并不在室内,忍着周身酸痛慢慢坐起,却看见一身深深浅浅的吻痕,回想起昨夜那一场噩梦竟是以我累得昏睡过去而告终,不觉紧紧攥住身下床单,半天没回过神来。
泡过热水澡后情绪才渐渐平复,回到房间偏又见到让我怒火中烧的始作甬者,他刚晨跑回来,面上神采飞扬,似是心情大好。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所以没叫你。”他笑着道:“饿不饿?我叫珍妮拿早餐上来?”
“不必了。”我倒了一杯水,在离自己最近的一组沙发上坐下:“我还想睡一会儿。”
“昨晚你累坏了吧,”埃里克晶亮的眼闪着异样的神采,他轻笑着走上前来:“可是我忍了这么久,根本都没有吃饱呢……”
不用看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会铁青到何种程度,若不是苦于浑身无力,我恐怕早就冲上去一拳把他那张笑着的脸打扁。
可惜埃里克仍打定主意继续考验我的忍耐力,他用身体将我困在沙发里,俯下头要吻我的唇,特属于他的淡淡的皂香味让我下意识地将头别向一边,于是他的吻便落在我的脖颈处,细细碎碎地一路向下,他的手也滑进我的睡衣,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身体,他的呼吸似是带着能将人烧伤的灼热,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后退缩。
“还是……”我缓缓吸了口气,慢慢地道:“叫珍妮送早餐上来吧。”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明显的拒绝。
埃里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金色的长发垂落在我的脸上肩上,在柔和的晨光映照下闪着淡淡的光。
“你可真会杀风景呢,”他半眯着眼笑着,但其中热度已在慢慢消退,“不过今天可以暂且放过你,以你现在这种状态,恐怕作不到一半就又昏过去了。”
手指深深地陷入柔软的沙发中,我勉强让自己保持镇静。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这家伙定已死了不下万次了。
埃里克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我们大概要到晚上才能起程,你乘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出发时我会让人叫你。”
默默注视他离开,我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无力地倒了上去。
六
晚上9时许我们才乘机赶赴冰岛,初知晓目的地时我不由微觉惊异——实在未曾想到这样一个权势足以遮天之人竟会离群索居于欧洲最西部的岛国。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已接近午夜,舱门刚开,一阵清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我极目远眺,却见引航灯强炽的长光中,一片雪覆冰封的世界。
埃里克在身后为我披上大衣,“外面有些冷。”他说,“这里可是海拔500多米的冰原呢。”
可是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呢!
远方暗影里绵延不决的冰川沟壑,使这片土地显得如此荒凉、遥远而孤寂,清新的空气,开扩的视野,使人心旷神怡的感觉格外深切。
在这世间最安静的角落,就仿佛可以聆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
走下旋梯,便见三、四人站在不远处的车旁,其中一人挺然而立,虽与周围人衣饰相近,却别显一种儒雅的风度。
看见我们,他离开众人迎上前来,随着距离的缩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有着漂亮的拉丁人肤色、轮廓柔和的年青人,他身材修长,棕黄色的头发下秀气的眉愉悦的扬着,与埃里克相同的水蓝色眼中却是麋鹿一样温柔的神采,而唇边一丝浅笑,更给他增添了几分迷人的气质。
这样的男人,怕正是少女心目中最理想、最完美的情人形象呢。
“埃里克,你可真是贵人事忙,催了这多时日,你今天才来,偏又拖到这个时候!”那人声音清逸悦耳,笑吟吟地在埃里克肩上拍了一下。
埃里克明显皱了下眉,想是痛的不轻。“老头子睡了吧?”他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手,勉强笑道。
“是啊,”年青人笑得极为诚挚,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埃里克的异样,“他说不等你了,告诉我来接机,然后就吃药睡了——你也知道,他现在必须多休息。”
埃里克点了点头,那年青人目光越过他的肩向我看来:“这位便是小奥尔迪斯吧?”他笑容微敛,走上前来伸出手,“我是西里尔•海因莱因,很高兴见到你。”
伸手与他轻握,“幸会。”我简单地道,脑中却迅速对这个名字作出了反应。
——西里尔•海因莱因,是“老头子”埃德加•海因莱因最小的儿子,年纪不过二十四岁,为人温润如玉,处事世故圆滑,是年青一辈中十分重要的角色。
“快请上车吧,”西里尔随和地邀请,态度友善却又不过于殷勤:“对你们这些从夏季里来的人,这里实在太冷了。”
我微笑,与埃里克一起随他上车。
行了十余分钟,车辆缓缓地转过近90度的弯道,视线便摆脱冰壁的阻挡豁然开朗起来,而一座城堡就矗立在的雪天相接的地方,若不是其中隐现的柔和的桔黄色灯光突显了它的存在,那城堡恐怕定已融化在身后浓黑的夜色中,不复得寻。
又行了一刻钟,我们才到达城堡的脚下,城门很普通,由大块青石砌成长方形,三角形顶拱。穿过城门,只见十数座塔楼林立,各塔之间均有城墙相连。其间也有几座孤塔,想是用作防御之用。顺着通道往前走,我们在一座最高大的灰色砌石尖塔前停下,西里尔将我们引入其中,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巨大壁炉中不知疲倦翻腾着的火焰,环顾四周,便看到饰有美丽壁毯的墙上整齐地挂着许多不同时代的兵器,两套十四世纪的盔甲像幽灵一样立在石阶两旁,给这里增添了一丝神秘而诡异的气氛。
“据说这古堡建于12世纪末,是由当地的菲力普伯爵在一个更老的堡垒基础上建造的。由于他的后代无法忍受这里的寒冷,几经易手后就到了老头子手里。”西里尔示意我们跟他上楼,同时随口讲解道,不过他的对象应该只有我,埃里克始终表情淡然,想是早就来过,并不感到怎样新奇。
“这个主楼的摆设基本维持了原貌,因此会感觉比较阴沉,不过其它部分会好些,明天有时间我可以带你随处走走……”说话间西里尔将我带入一个镶有橡木嵌板的房间,埃里克留在走廊里,并没有跟进来。
“您今天在这里休息,奥尔迪斯先生,有需要的话可以摇铃,随时都有仆人听候您的吩咐。”他客气地说了几句,就告辞出去了。
可能是这城堡给我的感觉过于新奇,直到沉缓悠长的钟声连续响了三下,我仍是未能入睡。
打开壁灯,我伸手摇响床头处的金铃,立刻便有一个黑衣仆人推门出现在眼前,速度快的就像是听到召唤的阿拉丁神灯中的灯神。在我说出“请给我一杯水”的要求后,他打了个手式,便又悄无听息地消息在石门之后了。
我深感惊异——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城堡使用的大多是只能听到声音的哑仆。
两分钟后水杯被送到我的面前,而端着托盘之人却在人意料之外。
“睡不着么?”西里尔•海因莱因的眼睛明亮有神,没有丝毫疲倦的意思,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与传说中吸血鬼有某些血缘关系,以至于在晚间如此神采熠熠地在古堡里往来穿梭。
“是的,”我接过水杯,“神经过于兴奋了。”
“那正好,老头子也睡不着呢!”西里尔道:“见你这里灯亮着,便要我过来问你,是不是愿意去他那边一谈?”
我怔了一怔,随即起身。
“荣幸之至。”我微笑着说。
老头子埃德加•海因莱因居住的塔楼外表十分普通,但内部却极为豪华,无数雕像、画像陈设其中,极尽奢华之能事。
步入大厅时便见到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坐在大厅壁炉前的靠椅上,银色的头发在炉火的映射下闪出金色的光泽,额上如刀刻般的皱纹显示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他身体的活力也许已然所剩无几,但是却没有任何风尘能够侵蚀他的思想,坚定与睿智依然在蓝色的眼中闪烁,那神情就像是在向人们宣告:我的意志,便决定一切。
“帕特里克么?”听到声音,海因莱因的老头子将转椅转了过来,“过来坐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的态度绝不是亲热,而是带着国王般的尊贵,威严,而不容反驳。
我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头子只是微微转动一下椅子,就使自己的脸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而我所处的位置却正好在炉火的光焰范围里,坐在那里,就像投光灯下的猎物一样,全身皆被一览无余,却无力抵抗。
微感局促,不知是否已然外露。
“很好,比照片上还要出色。”老头子用手拄着下颌,蓝色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才沉吟道,“只是——长得并不像西奥多……”
七
他的口吻淡淡的,好像仅是在谈及一个熟识之人,而不是我的父亲——那个消亡在他人家族权利纷争中的牺牲品。
心猛地一阵抽痛,让我不由屏住呼吸。
明知此行必会重翻旧事,为什么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是否这份痛意,早如附骨之蛆,无法消除了呢?
没有说话——对于这个话题,我选择沉默。
自进入大厅起,西里尔•海因莱因就倚着壁炉,半低着头看那跳跃的火焰,仿佛对这场会面并不感兴趣。但随着沉寂的漫延,他轻轻抬起头,温润的眼眸中微含惊异,大概是没有想到我竟会在老头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失礼。
“你……”海因莱因老头子微微动了动,暗影中的面孔向更深处沉去,“想报仇吧?”
面前之人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将矛盾焦点挑明,确是我始料未及。“报仇?是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报仇!”注视着他炯炯有神的眼,我慢慢道:“可惜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这件事,在我看来,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活得长些,而不是去想那些希望渺茫之事。”
“你的想法说明你很理智,却也非常冷酷呢!不过就我们所处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如果不具备这两个条件,根本就别想活下去!”老头子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露出些许赞许,“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这类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只要手上沾了血,除非以自己的性命相抵,否则永远别想洗得干净——我们都是有罪的人,善终对我们来说过于奢侈了!也正因为这样,如果我们还只是站在原地不断回头去看过去,那么将永远无法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若想活得久些,掌握现在才是最重要的——看得出来,你有很强的求生欲望,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欣赏,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对我来说已称不上是人,即使他再出类拔萃也是一样!”
我默默无语,只在心中暗自琢磨他话中含意,却听他又道:“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做事,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微微皱眉,便要出言拒绝,却被老头子抬手制止了。
“先不要急于拒绝,我知道你不想重走你父亲的老路,但我并非要你继续做那些杀人走私的行当,我手下还有一些绝对干净的生意,那都是正当的商业行为,你完全可以去那里做事。”
“多谢您的好意,”我仍是拒绝:“只是我连大学都还没毕业,能力实在有限,怕是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要误事……”
“不必谦虚,”老头子看着我,道:“学历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看中的是你对事物异常敏锐的观察力、分析力和判断力,这些天赋的价值是无法计量的,相信只要稍加琢磨,你便会取得另人瞩目的成就的。”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方可练成的摄人心魄的锐意,让人对他的意志毫无抗拒之力。
错开眼神,我集中精神正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拒绝,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响——凌晨三点半了。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老头子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缓缓道:“再过半个小时太阳就会出来了,如果那时你还没睡,就会发现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日出。”
我僵在椅子上,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从老头子的声音或神态上并看不出什么变化,若非曾听埃里克说过,海因莱因老头子一动杀意,就会习惯地活动右手食指,我恐怕仍是一无所觉。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再出言拒绝,那么我必将活不到日出的时刻。
“埃里克好像没有告诉你,”老头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目光仍然投注在我的身上,“今天是我七十二岁生日,而我们海因莱因家族有个不成文的习俗——不要违背寿星的意愿,你虽不姓海因莱因,但希望也能够入乡随俗,给我一个面子。”
瞳孔微微收缩,我好一会儿才道:
“好。”
老头子脸上露出满意地神色,他做了个手式,西里尔立即走到他的身边。
“从今天起帕特里克•奥尔迪斯先生便是我的特别助理,天亮后你将这个任命公布给外面知道。”
“好的。”西里尔轻声应承,“时间不早了,您也累了,还是休息吧。”
“我老了,睡不了多少觉的。”老头子叹了口气,闭上眼摆了摆手,“你们年青人不必陪着我熬夜,都回去吧。”
见他微显倦意,西里尔便不再多说,招呼我一起告辞出来。
路上我们都各自想着心事,没有说话。将我送回房间,西里尔就道声晚安,匆匆走了。
将门关上,我只觉浑身无力。
不过区区半个小时,却像半个世纪那样难熬,仿佛打了一场恶仗般,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绝不能让老头子发现我心中的真正想法,可是在他如射线般锐利的能将任何物体穿透的目光里,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困难,更别提想要自如控制脸上的表情及肢体动作了。
我不知自己刚才表现得如何,但我已是耗尽全力。
额头靠在门上,我闭上眼,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喜欢这无际的黑暗了。
没有任何察觉,有人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
身体立即紧绷,但随即便又放松下来,“埃里克,是你么?”
“嗯。”埃里克将头埋在我的肩上,从鼻腔里发出模糊的声音。
想要拿开环在腰上的他的手臂,可是埃里克却不肯放松。
“别动,就这样呆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疲倦的情绪,我怔了一下,便不再试图挣脱。
我很累,而埃里克似乎也是如此。
白天里绝不会表现的脆弱,却在此时不加掩示地暴露出来。
是不是弥漫于身际的重重暗夜中让我们看不清对方,却也因此稍微松懈下来呢?
过了一会儿,埃里克终于抬起头,我回过身,就看到他幽蓝色的眸子里隐隐的亮光。
“怎么了,埃里克?”诧异于他的异常,我出声问。
“看你刚才好像很无助的样子,”埃里克笑了笑,但笑容里却含有些许苦涩,“我……有些心痛。”
换作平时听了这话我早已像刺猬一样坚起背上的尖刺与他针锋相对,但现在我却没有这份心情,只是皱眉道:
“你若真能为我着想到如此地步,又何必非要把我拉回这浑水里来?”
埃里克轻轻叹息,“你猜到是我了么?”
“是的,”我轻声道,腿有些软,只能向后靠在门上勉强支持,“老头子绝不会缺什么所谓的特别助理,我想这一定是你的意思——可是你又为何要这样做?”
“老头子将在今天的宴会上正式宣布我为继承人,”埃里克看着我,眼中并无欣喜之色,反而是淡淡的忧虑,“这样一来,不仅是我,你恐怕也将成为众矢之的,可是我在今后的两三年里将会非常忙碌,无法随时顾及你的安全,因此我需要借老头子的力量,使他们心存顾虑,不能对你下手。”
心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暖意,其实埃里克这半年来的心意,我并非全无所觉,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凝视着他道:“既是这样,你何不……”
“不可能!”仿佛知道我的心意般,埃里克毫不犹豫地打断我:“我不会让你走——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
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低下头,重新靠回门上。
可笑我自诩已心硬如石,却终究仍是个笨蛋!
这时窗外已依稀现出朦胧的微光,我心中一动,推开埃里克走到窗边,仰头望那浓墨似的天幕。
夜空依然阴沉压抑得像噬人的黑洞,只有雪天相接处有小小的一点光亮。
“想看日出么?”埃里克跟了过来,“这里塔顶的露台是最好观日之处!”
“好。”我回头。
埃里克,你可能猜到,今日的曙光,将正式拉开你我之战的序幕!
这里的日出真的是最美的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一轮红日从晶莹的冰川背后冉冉升起,当它的光辉四射开来,发出夺目的亮光时,埃里微微扬起头,星眸中闪动的是比晨光还要耀眼的光芒,他那凌乱的纯金色长发,黑色的长衣下摆,飞扬在猎猎作响的冷风中,使其冷峻而高贵的气质中又别添一份成熟与苍桑。
“你我的征程,便于此时此地开始。”埃里克并不看我,但只这一句话,就已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无人能及的凌厉气势。
我默然,回头去看那迸射出云层的霞光,却无意间发现远处茫茫的雪野中,数辆车排成一列缓缓向城堡驶来。
是的,征程,于此时此地开始!
八
从凌晨4时开始,古老的城堡大门便不断为到访的客人们敞开,我站在大厅的一角,看着身着华贵礼服的海因莱因家族精英们接踵而至,握手寒喧时,皆是满面春风,谈笑风生。
没有人能看透别人面具下是怎样一副面孔,即使大家彼此友好得就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当然,这倒不是说他们不是亲人,恰恰相反,除了少数获准来此贺寿的地区总负责人是外姓人之外,这里的大多数人身体里都拥有着相同的基因,这个基因给了他们同样俊朗的面孔、高挑的身材、精明的头脑以及冷酷的灵魂——也正是这些共同点,使这个家族成员在不遗余力地互相残杀了数百年后,在内心中早己丧失亲情禁锢的情况下,仍十分默契地保持了表面上虚伪的和睦。
就在这一场出演在现实中的戏剧里,埃里克自始至终都显得极为从容,他的神情淡定,即使在被宣布为继承人的那一刻也是如此。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在他的身上,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盟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就像是趋光的莹火虫受到暗夜里唯一一盏明灯的引诱,即使那灯发出的光,像冰一样寒冷。
我静静地在远处看着埃里克绽放出排山倒海的笑容——虽然那笑容不过是他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向他围拢的众人之间,举止稳重而有份量,待人热情而有分寸,谈吐礼貌又不失幽默,他的每一个微笑,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声调,都影响着全场的气氛。他已成为会场的中心,这一点无庸置疑。
我哑然失笑,埃里克的演戏与控制场面的技巧,远比那些与他拥有同样姓氏的人高超得多。而仅就他所独有的超凡的领导能力和个人魅力来说,完全不必等3年实习期满,就可以让现任老头子埃德加放心地正式退休了。
但事情不会就这样轻易地按他们的计划发展下去的——纵观海因莱因的历史,没有一位继承人不是踩着反对派的尸骨接过权力之杖的——埃里克有比以往任何一届领导者都卓越的才能,却也有比以往任何一届领导者都强大的敌人,他有作为独裁者的狠劲,却不知是否有作为继承者的幸运。
而我要赌的,也正是他是否有这一份幸运!
因为早有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的准备,所以当马丁叔叔上前打招呼时,我很平静地完成了从旁观者到表演者这一身份的转换。
仅仅时隔半年,马丁叔叔就明显憔悴了许多,他的眼中呈现出一种由内而外的老态,或者说,那是一种精神上的疲倦,却远比肉体上的迹象更让人显得衰老。
简单地问候几句,他便因我冷淡疏远的口吻而转为沉默,不过这种尴尬的局面并没有持续下去,瓦伦贝格笑着从远处踱过来,而马丁叔叔借此机会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你在这里见到我好像一点都不吃惊呢!”瓦伦贝格几乎是用哀怨的声音说。
“为什么要吃惊呢?”我笑道:“就凭这些日子向我提供的情报的准确性和及时性,便可知你与海因莱因家族关系非浅。获邀来此是必然的,只是一直无法猜出你这‘埃里克朋友’身份的包装下,真实的身份是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瓦伦贝格?”
“你这家伙从来都这么可恶!”瓦伦贝格恨恨地道:“明明心里比谁都好奇得紧,偏偏就是不肯主动来问——你难道还想等我主动向你坦白么?”
“正是如此。”我继续笑,却在眼角看到那个我最不想看到的人走了过来。
“帕特里克!”兰诺•海因莱因笑得极为愉悦,他没有带那副金丝眼镜,狭长的眼睛微微地眯起来,看不到里面的神情,“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今早听说了老头子对你的任命,真是要恭喜你了!”
他笑着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我皱起眉,还没说话,就听他在耳边轻轻地嗤笑道:
“你这只小狐狸,究竟有什么本事,不仅勾住了埃里克的魂,连老头子都被你一起迷上了——我们所有人都说你一定床上功夫了得呢……”
就知他笑脸背后必无好事,手慢慢攥紧,我冷冷地说:
“兰诺•海因莱因先生,我好像与你并不熟悉,您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未免过于热情了。”
“你值得这种热情的款待的。”兰诺•海因莱因结束了那个拥抱,他抬手拍我的肩,貌似极为亲密地靠近轻声道:“必竟对你这种用身体做交易的人来说,能坐上今天这种位置的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
他的声音很含混,而瓦伦贝格为了表示礼貌在他过来时便小退了一步,因此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看到我们如此亲近,眼中微微露出些不解的神色。
“我知道你想报仇,而且这个念头一时一刻也不曾放弃过,”那个家伙继续一边带着伪善的笑意,一边用阴冷的声音道:“你作梦都想让我死,让埃里克死,对不对呢?在我面前就不必继续伪装了吧!也许你可以瞒得了那些被你迷了心窍的人,却根本瞒不过我……”
“是的,我承认。”我终于也笑了起来,逼近他说,“而且我不仅想让你死,让埃里死,我还想让所有姓海因莱因和所有与海因莱因沾光带故、甚至只是不幸成为他们仆人的人全都死光,所以回去帮我问候你五十三岁的母亲、八岁的女儿、六岁的儿子,以及你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三十八个家仆,告诉他们最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好好活着,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报仇,而他们,就是殉葬品!当然,如果你不想海因莱因绝后,就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像种马那样不停地交配、生孩子,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也许会因为疏忽而落下一、两个……”
我说话时与兰诺离得极近,因此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鼻息在逐渐变粗,他脸上的笑容已变得十分牵强,那双眼睛眯得更细了,却已无法再掩饰其中的凶光,我知道这些话起到了应有的效果,便笑着与他恢复到正常距离,正欲再说,却听一人道:
“兰诺,你好像与这位新任命的特别助理很熟的样子,可否介意为我们介绍一下?”
我与兰诺同时侧头,兰诺瞬间便重新换上笑脸,而我却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眼前这位衣着考究之人,竟是数日前将我狠揍一顿却又声称要合作的家伙!
“当然,凯斯。这位便是我们大家听闻以久的海因莱因新的焦点人物——已故西奥多•奥尔迪斯先生的次子,如今埃里克的座下红人——帕特里克•奥尔迪斯先生。”兰诺朗朗而笑,面上如沐春风,“你对这位新任特助先生一定不太了解,其实我也了解的不多,不过我相信,虽然现在他还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但以新老两任老头子都对其异常倚重的情况看,帕特里克•奥尔迪斯今后必会大有一番作为,让我们海因莱因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点我也深信不疑。”被称为凯斯的男人道,俊朗的面孔上满是笑意。
我暗自冷笑,兰诺话中的含意,我自然也是听得明白。
翻天覆地么?当然,为什么不呢?
“这位是凯斯•海因莱因,刚刚卸任的埃德加老头子的长子长孙,我、以及埃里克的堂兄。”兰诺继续道,“当然,其实您是不需要我在此画蛇添足的——您既能将我这一族调查得如此清楚,想必也一定不会疏忽其它海因莱因的,是不是,亲爱的帕特里克?”
“您太谦虚了,兰诺,要知道我只对您及您的家人特别感兴趣而已,”我微笑着答道,“至于凯斯先生,恕我孤陋寡闻,不过有兰诺先生的介绍,我们自然会对彼此留下深刻的印象,幸会,凯斯•海因莱因先生。”
我伸出手,凯斯轻轻笑了笑,也伸手与我相握。
“我确实对您印象深刻,但不仅是因为兰诺的介绍,奥尔迪斯先生。”他笑着道,手下微微用力。
我暗暗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
其实哪里会不知凯斯•海因莱因的大名呢,记得父亲曾专门提及此人生性多变且手段残忍,无人能知其下一刻会露出怎样一副面孔,因此皆是小心翼翼,谨小甚微。不过,也正由于其素来凶残有余而施恩不足,因而虽贵为埃德加•海因莱因的长孙且能力不凡,却也未能挤进继承人前列。
不由得暗自叹息——难怪几日前要以那种隐密的方式找上我,想是得知埃里克将继大位,提前结盟来了。可惜虽有共同利益,但以凯斯之精明残暴,与其合作绝不会是一件轻松之事,弄不好还会引火烧身,祸患无穷。
就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宴,也不一定要吃这种隐藏着硬刺的坚果不是?还是先考虑自己脾胃是否消化得了再说吧。
九
上午的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在介绍与被介绍的过程中消磨掉,主动前来招呼的人虽不算多,却也颇需打足精神应付。兰诺、凯斯很快就被别人叫开,瓦伦贝格却是闪得不见人影。抬头看向远处站在老寿星身旁的埃里克——人群环绕中,依旧是神色自如,应对如流。
此时的埃里克,已在无形中蜕变为一个真正的王者,他的眼中没有感情,似乎放眼天下,无人可以在他的面前与其并肩。如此逼人的气势,竟毫不费力地便将身侧那些叱咤风云数十年的长辈们一起压了下去。大家虽同是满脸笑意,但眼中神态皆极为谨慎,丝毫不见轻松愉悦之意。
似乎有所感应,埃里克微微侧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眸子深邃冷静,未起一丝波澜。
无声错开眼,我静静退出大厅。
厅内温暖如春,堡外却是寒风凛冽。天空阴沉如风雪将至,我深深呼吸,胸口一片清凉,抑郁之意立减。
身后有人接近,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埃里克——他走路从来不会发出声音,况且他此时也不会有空闲排众而出。
“怎么出来了,帕特里克?”温和的声音,如潺潺的流水。
回过头,便见西里尔一袭黑色礼服,笔直地站在身后不远处,冰雪里清冷的阳光折射在他的身上脸上,却出奇地显得异常柔和。
“只是出来透透气。”我道。
“原来不只是我感觉大厅里过于压抑呢!”西里尔轻轻笑了,“不如一起开个小差,我带你四处走走如何?”
我微笑点头,迈步与他同行。
穿过一侧的拱门,又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一处开阔的空地,风在空中盘旋怒吼,声音异常凄厉,仿佛是在控诉着什么。
西里尔停下脚步,抑头望天——他侧面的线条十分柔和,只是此时没有了唇边的笑意,微显出些许的忧郁。
“其实今天上午我一直都在留意你——看得出,你于此行早有准备,无论应对举止,皆十分得体。”
“过奖。”我淡淡道。
“不必谦虚,并非我一人认为如此,老头子对你评价也是极高,”西里尔目光停留在远处那一片泛着淡蓝色的冰川上,“我在他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却难得听他这样夸人。”
我沉吟着没有出声,西里尔又道:
“不知你是否知道,老头子如今已是癌症晚期……”
我怔了一下,才低下头看脚下皑皑白雪。
“昨日一见,多少能够猜到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只是未想到是这种绝症……”我叹息道。
“本来老头子还打算过几年等埃里克扎稳根基时再传位给他的。”西里尔苦笑着道,“如今这样仓促地进行交接,真担心埃里克会支撑不住呢!——他必竟还是太年轻了。”
“不是还有你的帮助么?”我抬头凝视着他,缓缓道,“听说,你们的感情相当深厚。”
“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关键还要看埃里克自己。”西里尔回过头,眼神清澈而明亮,“不过我相信这小子一定能行,他可是从来没让大家失望过。”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其实,我非常清楚为什么这些人会对埃里克产生这样的信任,一些人天生便具有领导者独特的魅力和气质,让人心甘情愿臣服在他的脚下,愿意为他而战。
只是这世上没有人是万能的,即便是埃里克这样智慧聪绝之人,我也不信他会永远常胜不败!
“你也会帮埃里克吧?”西里尔转过头,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这是你们家族之事,我好像不便插手。”我淡淡道。
“恐怕现实会让你失望了。”西里尔眼光微闪,“明天你便要与瓦伦贝格•温一起前往洛杉机,学习接管海因莱因的一些生意。”
“瓦伦贝格?”我颇感意外,不由抬头而视。“他与我一起?”
“是的。”西里尔轻笑:“相信你们会是很好的搭挡……”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这时空中突然飘起了轻雪,风刮得更紧。西里尔见状,便邀我回走,路上雪越下越急,重新返回主塔时,雪花已然细细密密地布满天空,仿佛织就成网,将天地连成一体。
抖落身上薄雪,正欲进入大厅,却被西里尔叫住:
“差点忘了,”他说,“帕特里克,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我抬起头,带着疑问看向他。
西里尔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
“由于你的身份已不同往日,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家父已安排菲莉丝•奥尔迪斯小姐离开巴黎,前往一个隐密的地方继续学习——你可以放心,她现在很安全,而且不会受到过多打扰。”
静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口吻说:
“埃德加•海因莱因先生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请一定要代我们兄妹向他表示谢意。”
西里尔站在那里没有动,若有所思。
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大厅——心痛异常,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在轻轻颤抖,可是这一切,绝不能被别人发现。
原来,终究还是没能使菲儿,彻底摆脱这阴暗的生活!
大厅里,一片歌舞升平,却在我眼里被一同调成灰色。
第二日一早便与瓦伦贝格乘机离开,埃里克亲自出来相送,看不出他的神色有什么变化,只是在临上机的时候,他突然冲过来从后面将我紧紧环住,用力之大,使我几乎透不上气来。
螺旋桨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低语。
努力回过头,我大声问:
“你说什么?”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松开双臂,向后退了一步。
狂风卷起金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绝美的面孔,却遮不住那如水般明亮的眼神。
莫名感到一阵眩惑——埃里克,完美得竟似不属于这个世界。
窗外雪原已是越来越远,我闭上眼,耳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知道你想离开,可是我绝不会放手……帕特里克,我爱你……”
十
无论人们怎样挽留,时间之河依旧在静静流淌,任世间物转星移、空山木落。
仿佛只是转瞬间,两年的时光便在眼前匆匆流逝。回首望去,才发现一切已然物是人非。
埃里克已完成权力过渡而正式接管海茵莱因,其间内讧一直不断,却皆是未成气候便被埃里克血腥镇压。埃里克的老练沉稳与警觉冷酷,一时让他的同族们不敢枉动。随着时间的增长,人们不得不对埃里克能如此迅速掌握错综复杂的家族事务感到叹服,埃里克的能力开始被更多人认可,他的地位和权势不断得以巩固,而不再是岌岌可危、随时都可能被别人扳倒的了。
作为一个黑帮家族的领导者,埃里克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他长时间地同病床上的埃德加密谈,又长时间地同西里尔等人议论——他们都是埃里克最好的老师和助手。同时埃里克开始辗转于世界各地,与海因莱因成立起便不断发展壮大的各种政治、经济以及黑道关系接头,他的行动非常隐密,人们根本无法窥到其庞大幕后网络的一丝缝隙。
对于埃里克的家族事务,我始终被排斥在外,这一方面是因为埃里克不希望我卷入其中,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埃德加•海因莱因,他似乎始终对我持怀疑态度,当然这种态度并不曾表露在外。
不得不承认,埃德加•海因莱因有着超出常人的意志力,虽然他在病魔的摧残下迅速衰弱下去,可其生命的火焰却始终不肯熄灭。他用其清醒的头脑和敏捷的思维,在病床上为他的孙子作出正确的指引。可以说,是他将埃里克匆忙推上了领导者之位,也是他为埃里克巩固权势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与大多数人一样,对埃德加•海因莱因能撑如此之久我感到异常惊讶。在为数不多的见面里,我看到这个老人已是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只是在他看向我时,我才惊然发现他生命的迹象已全部退守在那双刀般锋利的眼中,那光芒竟丝毫不曾减弱!
人虽病朽,余威犹在。眼看着埃德加的反对者们因对前任老头子的忌惮而错失了篡位的最好时机,我不由心生沮丧——也许埃里克是幸运的!上帝站到了他那一边!
在这两年的近三分之二时间里,我与瓦伦贝格被安排跟随国际著名的M&A专家施蒂尔先生学习企业兼并收购,通俗地讲,我们的工作就是低价买进一些经营不好的公司,然后再包装高价出售。这是一份极费心思的差事,大量乏味的数据资料以及无法预测的变化常常弄得我与瓦伦贝格疲惫不堪,寝食难安。偏偏施蒂尔先生又是个生性严肃、冷漠,要求严格且吝于说教之人,我们通常只能凭借日常观察来自行摸索学习。过程很艰苦,所幸收益颇丰,在许多需要长期实践才能总结的经验上,我和瓦伦贝格走了捷径。
七个月前我与瓦伦贝格终于自立门户接管了一家公司,然后立即迎来了我们的第一项工作——收购陷入资金周转困境的DCN国际贸易公司。一切进展的皆十分顺利,只是半年,我们便截断了其所有的贷款渠道及销售途径,将这个规模不小的集团公司逼入绝境,DCN挣扎得很顽强,却无法改变其迅速衰亡的命运。
当然这一切应主要归功于我们背后海因莱因强大的财力物力支持,正面交锋时,我们有充裕的资金去收集资料,阻断目标的所有生机;暗地里,贿赂、恐吓,甚至是栽赃陷害,只要我们愿意,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过我与瓦伦贝格十分默契地尽量选择第一种方式——瓦伦贝格虽与黑道有着不为人知的渊缘,但终其本质还是一个正派商人,不屑于使用那些卑劣的手段。我们达成的另一个默契便是由瓦伦贝格出面应付外界所有事务,而我只挂了顾问助理头衔,躲在暗处出谋划策。用瓦伦贝格的话说,我是在拿他当挡箭牌,其实说的也不无道理——当DCN被收购一事轰动商圈各界时,瓦伦贝格仿佛在一夜间就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他的照片登上了世界权威周刊的封面,随后各色人群便怀着不同的目的蜂拥而至,让人应接不暇。
公司需要接触不同的层面,因此交际应酬在所难免,而这些我却全都推给了瓦伦贝格。在外界眼里,真正的主角只有瓦伦贝格,而我这个小小助理从来没有进入过人们的视线。对于此举我的解释很牵强——工作负担太重,体力难以支撑。其实我说的并非全是假话,之前曾使用的幻精药品彻底毁掉了我的健康,虽然在波尔医生的治疗下有所恢复,但终究还是大不如前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另外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那就是我需要时间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这凭我一人是很难做到的,于是思量在三后,我接受了凯斯•海因莱因不断发出的合作暗示。彼此开出的合作条件都很明晰,我帮他们扳倒埃里克,而他们帮我找到菲儿,并放我们离开。
其实凯斯及他的父亲安格鲁•海因莱因在势力上并不逊于埃里克,若是埃里克继位之时便放手一搏,输赢怕是难以论断。可是这几年他们这一派被国际刑警盯得极紧,不仅损失了数宗大买卖,安格鲁•海因莱因更是官司缠身,偏偏混入其中的警方卧底又始终没有清查干净,于是大大伤了元气,失去了最佳的夺位时机。
与这两个出名的翻脸无情的阴险家伙合作绝非明智之举,何况我们的交易又只是口头之约,没有任何保障可言,可是我还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三年之约如水流逝,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时间稍纵即逝,我们都浪费不起。所以大家虽心存芥蒂,合作却丝毫未受影响,而且从一开始只是单纯提供埃里克来我这里的往返行踪,到后来暗中利用公司业务为他们输送武器,我们的合作开始变质,虽然每次交易的数额并不很大,但凯斯与我的直线交易,助他避开警方卧底视线打开僵局,而我则得到了其中10%的收益。
这些钱被我用来招兵买马,囤积势力——李•尼科尔斯,我现在的贴身保镖,年方18却精明强干,出手利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手。他刚出道时曾是一个5人杀人团队的头领,完成任务后被买家追杀,我却并不急于帮他,而是等他手下三死一残后我才救了他和他那只剩半口气的兄弟,我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我助他复仇,出钱供养他残废的兄弟,而他要帮我做10件事,而且10件事完成之前要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李答应了,聪明的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讲价还价的资本。打击他的仇家我借助凯斯的力量,而李却如我所愿为我做事,当然他只把这当做一场交易,整天绷着张扑克脸毫无表情。
另一个我最得力的助手却是齐格•汉密尔顿。在城堡与埃里克分开两个星期后他来洛杉机看我,“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他扬声道,“进来。”
齐格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灰暗,显然伤口仍未痊愈。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的主人,对我而言,我的影子齐格•汉密尔顿已经死在戈佐岛上。”埃里克的声音威严而冷酷,“帕特里克•奥尔迪斯先生将是你的新主人,你的性命是属于他的,我希望你牢记这一点!”
“是。”齐格向我单膝跪地,“帕特里克•奥尔迪斯先生,齐格•汉密尔顿愿意随时为您效命。”
我当时大吃一惊,只因埃里克话中出现的“影子”二字。“影子”是海茵莱因专门培养的为首领效力的死士,他们从小就接受培训,对主人有着绝对的衷心,可以任由主人处治而毫不反抗,由于需要从小进行复杂的心理暗示和残酷的体能训练,能够熬出头的可谓极少,因此也就异常难得。
我一直以为齐格不过是普通的雇佣保镖,却未料到他是一个“影子”,而且今后还将是属于我的“影子”。审视了他半晌,我才缓缓道:“你的伤好些了么?齐格。”
“是的。”齐格没有抬头,“可以胜任任何工作,请主人吩咐。”
“先下去吧,”我皱了皱眉,“告诉珍妮给你安排住处。”
当时埃里克一脸似笑非笑,我想他知道我在怀疑齐格的可信度,不过埃里克当时并未挑明,他只是淡淡的道:“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发现他是最实用的。”
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对我这种多疑的人来说,其实本也没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让齐格休养了一星期后我把他叫到书房,“告诉我,齐格,”我说,“如果你能获得自由,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没有想过。”齐格脸上是我熟悉的那抹严肃,“我不需要自由。”
“但是我会把自由还给你。”我暗自配服海茵莱因这种近似洗脑的培训方式,缓缓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思考这个问题。当然,你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因为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事,三年之内,我要你毫无保留地忠诚于我,而且只能忠诚于我。但是三年之期一满,我将不是你的主人,而你也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会告诉你真正的名字,你的家在哪里,以及还有什么家人,这些组织里都有详尽的记录,我会把属于你的那一份交给你。”
齐格似乎有些惊异,显然这一切并不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向我发誓吧。”我看着他,“我需要影子的誓言!”
“我发誓誓死效忠于您,主人。”齐格眼中立即恢复坚定之色,他跪伏在地,“直到我死为止。”
“很好,只是要改一下。”我示意他起来,“第一,不要叫我主人,你可以像以前那样称我为奥尔迪斯先生;第二,要明确我们的从属关系是到三年之约期满为止。”
齐格做我的影子一年后李成为他的同事,他们是相反的两个极端,齐格是从影子的角度出发服从于我,李只是被动地履行他的职责;齐格是训练有素的保镖,李却是冷酷嗜血的杀手;齐格会在适当的时候提醒我少喝咖啡、早些休息,李却对这些视而不见,他的目光总是冷漠地看向四周,也许对他来说,只有快些取回我手中的十项筹码才是最重要的。
我轻轻冷笑,如果不榨干李的才能便放他离开又怎对得起我在他身上花的心思?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齐格早已丧失了对自由的欲望,我却偏要在三年之后把自由还给他;李恨不得立刻离开我躲得越远越好,我却一直不给他任务,让他的等待遥遥无期。
其实我并不比那些海茵莱因们高尚多少,当我决心回击时,我就把我的灵魂交给了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