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沉陆》下部2  BY等闲

      

第七章

空山新雨后,几抹微云点缀万里碧空,林间清风徐吹,百鸟欢唱,涧下流水潺潺,跳珠飞溅。
深吸一口涤荡人心的清爽空气,烦劳顿消。见雨后青山分外妖娆,想起幼时在此学艺的光景,不由精神一震,豪气顿生。
我长笑一声,手扶青松,大声道:「男儿到死心如铁,多愁善感,情长志短,终日忧思绵绵,岂是英雄本色?」
多情自古空余恨,任他情深意浓,我自胸怀坦荡,不动如山,此去便纵有千难万险,又有何惧哉?
「好一个男儿到死心如铁。」宗熙大步走过来,一幅神清气爽、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微笑着冲他摆了摆手,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朗声大笑:「荐清果然英雄本色,令人折服。」
晨风吹动他如墨衣衫,更显得俊朗英挺,豪气逼人,他又恢复到那个爽朗狂放的宗熙。
我亦大笑:「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宗熙的英雄气概也令人折服啊,若非互相钦佩欣赏,又如何能成为生死之交?这样的情谊,岂会被外物所动摇?
「荐清将我比作青山,」宗熙眼中闪过浓浓的笑意,似乎还有一丝狡黠:「便纵是妩媚秀丽如眼前隐隐青山,也比不上荐清美目顾盼之间的风情。」
美目顾盼?我皱眉瞪他。
不能发怒,他一贯以逗弄我为乐,如若生气,岂不正和他的心意?
我深吸一口气,淡然道:「前方泉水,可做清洗之用。」
说罢径自离开,听他笑声朗朗,回荡林间。不由心中感叹,他身处险地,兄长与好友俱中毒难解,国事、家事、情事交织纠缠,在这种种烦恼、诸多压力之下还能笑得如此欢畅,宗熙的乐观洒脱不能不令人佩服。
※※※
出得山来,向南疾行,每到一处都有人将衣食住行打点妥当,攻守进退组织得滴水不漏,也不知南越此次出动了多少人马。
宗谭伤成这样还能运筹帷幄,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妥当,也是世之奇才,宗熙若没了他,便如失去臂膀,从此国事缠身,怕是再不能这般潇洒自在,天下任翱翔。
这一路行来才发现南越的触角已延伸到天朝皇城之外,怪不得宗熙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向瑞挑衅。宗熙,你们兄弟二人实在是欺他太甚了,他纵要反击,纵然手段激烈也是无可厚非。
这一切我也有责任,若非那年未弄清缘由就负气远走,扔下初登大宝还未坐稳江山的他,也不会让他陷入内忧外患、孤立无援的境地。
恐怕瑞毒害宗谭不仅仅是为当年之事,他必须防范野心勃勃的南越,又心心念念要与宗熙一较长短,那么作为宗熙左膀右臂、南越肱骨之臣的宗谭自是首当其冲。而宗谭要帮宗熙谋夺天下,对渐露帝王霸气的瑞更是不能放过。如此说来,此难在所难免。
第三日上,安觉飞追上我们,带来劭的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君之所托,劭谨记于心,天高路险,望君珍重。」
他既能送信到此,应该是知道了一切,难道他们兄弟和解了?就算和解也不该如此之快。
不过我相信,瑞不会再害劭,就如当初放过璇儿一样,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人,与我再生嫌隙。那么就是利用了,瑞对于可利用的人向来宽厚仁慈。
只愿他是真的冷静下来,不会再因为感情而做蠢事。
※※※
这天又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夜。
清幽的别馆依水而建,这别馆与这一路上的落脚之地一样,也是南越在中原的据点,极为隐秘又攻守兼备,若事有不好,立即渡江南下,便能脱离险境。
又快到午夜了,房门轻轻一响,宗熙缓步跨入。
「啼血蛊」是用宗家人的血和毒物混在一起喂养的,宗熙的血进入我体内,蛊虫感知到熟悉的血气,就会平静下来,暂时不释放蛊毒。
从那天起,总熙都会在午夜之前,让我饮下他的血。我没有再推托,异地而处,若中毒的是宗熙,我也会不计后果的救他。
但是与直接喂养时只需很少的血液不同,要有足够多的血才能让蛊虫感知到。而宗熙能有多少血啊?十天不到他的脸色便苍白了许多,潇洒爽朗的笑容也无法掩饰脸上的疲倦之态。
南越诸将已经开始明着暗着探问出了什么事?我却无话可说。
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不能任他如此了,我抓住他的手,看着那本该匀称结实的手臂因这累累伤痕而令人不忍卒睹,我坚决地摇头:「这样下去,先没命的是你。宗熙,若没有别的办法,就出去吧。那点疼痛忍一忍就会过去。」
宗熙苦笑:「忍一忍?荐清,蚀心腐骨之痛你已经尝过,那天从发作到停止只有片刻之时,你就——」
不错,那天的痛苦的确令人生不如死,仅仅片刻发作便令我一想起便不寒而栗。
「宗熙,」我打断他的话,正色道:「还有别的解救方法对不对?」
宗熙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犹疑不定。会是什么方法让他宁可失血也不告诉我呢?又是怎样的为难才会令爽快的他露出这般迟疑的表情?
半晌,他喟然叹道:「是有别的方法。这只‘啼血蛊’我和大哥养了十五年,对我的气息极为熟悉。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若不用我的血,那么就只能肌肤之亲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不会逼你,你自己决定好了。」
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退开一步,怒极反笑:「宗家养这古怪的毒蛊害人,却原来还有这个作用,能把敌人变成枕边人,实在是太高明了,真让荐清佩服之至。」
宗熙眼中闪过痛苦和难堪,恼羞成怒:「你当初软硬兼施求我救齐瑞时就该想到这一步,今日的一切是你不惜下跪相求,不惜挟恩要债、不惜断交威胁,用尽种种手段求来的,你当初既然答应我的条件,现在又发怒不嫌太矫情了吗?你要反悔我也无话可说,谁叫我,谁叫我——」
他愤愤转开头,一把推开窗,风夹着雨丝灌入,他迎着那风雨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周身却燃起猎猎怒焰,让满屋都似笼罩在凛冽风暴之中。
宗熙平时爽朗豪迈,震怒时却极为尖酸刻薄,往往毫无顾忌的出口伤人。他这番话丝毫不留余地,却无一不是实话,让我无言以对,却不能不悲愤交加。
「不错,我反悔了,并非叶荐清不守承诺,只因为你是我最看重的朋友,唯一的生死之交,我不愿玷污这份友情。宗熙,我决定不去南越,你也不必管我。你说的对,这是我用尽手段求来的,蚀心腐骨也是我应得的。」
宗熙猛然转身,瞪了我片刻,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充满无尽的悲凉:「荐清,你的口才真是太好了,一句话就能将人逼得无路可走,连言而无信都有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救你便是玷污友情,难道看着你疼痛而死才是至交好友,那么恕我做不到。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生死之交,就是即便流干了血,即便让你恨,我也不能眼看着你受苦而不管。」
宗熙,若论口才,我哪里比得上你?话说到这一步我还能怎样?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叶荐清从不信命,这一刻却不能不埋怨造化弄人。
他拿出匕首,在手臂上一划,将血滴在碗里。我欲阻止,却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单手扣住我,苦笑道:「放心,我若死了,你就真的没救了,所以我不会死,坚持不住的时候自会收手。」
我知道阻拦不了,冷冷说道:「你要如何我管不了,我的决心也不会变。便是你的血流干,便是我死也不会变。我们这样纠缠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明日就分道扬镳吧,你回你的墨辰宫,我回我的将军府。」
宗熙怒瞪着我,咬牙道:「好一个血流干也不会变,你就如此践踏我的心。」抬手将血碗扫落在地,「那好,我就看你忍不忍得过今晚。」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将门重重一甩,半片门板碎裂在地。
我无言地看着撒落了一地的鲜血,心如刀割。
他二人一个是至爱,一个是至友,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都想顾,到最后却一个也顾不了。
心窝处传来一阵悸动,骨节开始酸麻,我慢慢蹲下身,尽量调整呼吸。
心被撕扯焚烧,全身骨头没有一处不疼痛难忍。
蚀心腐骨啊,心碎了,骨裂了,被磨成粉,烧成灰,只有疼痛亘古长存,绵绵不休。
我摔在地上,正好面对碎了的瓷碗,剧痛难当之下,竟突然动念,想要去饮下那碗底残留的血。
手缓缓的伸过去,在碰到碎瓷的瞬间猛然顿住,屈辱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叶荐清,疼痛便能让你卑贱至此吗?不——
我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引来更剧烈的疼痛,心似被一双手如拧麻花一般拧住,每呼吸一下便拧紧一圈,却不能不呼吸。骨髓中如被插入无数根又长又细的钢针,搅动一番后,又如抽丝一般的一根根拔出。
我蜷缩起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紧紧盯着「秋水」长剑。
秋水共长天一色,幸好承受这疼痛的不是他,幸好他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他现在正在做什么?批阅奏章?苦思良策?独自饮酒?或是——在想我。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我缓缓闭上眼,耳中却听到一声长叹。
有力的手臂抱起我,身体触到柔软的床铺,泛着凉意的手指轻轻解开我的衣襟,身体被又湿又凉的重物压住,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唇边,深深吻了上去。
疼痛似乎消退了些,我闭着眼微笑,柔声轻唤:「瑞。」
重物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弹开,粗重的喘息传来,似乎在极力压抑怒气。
我努力保持笑容,看着床前的衣冠不整的黑影:「宗熙,你的骄傲不会允许你做这种事。」
「你是故意的。」他咬牙切齿。
「是,我怎会——认——错——」
话未说完,尖锐的疼痛突然卷土重来,我不由急喘一声,咬牙忍住,不敢再开口。
「如此逞强,真该不管你。」
宗熙俯身抱住我,似乎奇迹般的,只要皮肤贴上他光裸的肌肤,疼痛就会稍缓。
我吸口气,确定真的好多了便想退开些,他却突然抱紧。
「别动,我不会做什么。你只要贴着我就可以止痛,就算疼痛不能完全消失,凭你坚强的意志,余痛应该可以忍耐。」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耐,但是心痛要怎生忍啊?如果他没有对我怀有特殊的感情,其实这样躺在一起也没什么。
少年时期意气相投,经常彻夜长谈,困了便同榻而眠。
闯荡江湖时丢了钱财,穷困潦倒的日子,也曾分吃一碗饭。
深山迷路,恰逢大雪,也曾抱在一起取暖。
我的水性是他教的,学会后经常一起下河摸鱼,江里洗澡。
一次被江湖宵小暗算,中了埋伏,虽然杀了那些人,两人却都中了毒镖,没有伤药,便互相为对方吸吮出毒素……
剧烈的疼痛变成隐隐的抽痛,虽然难受,比之方才却好得太多了。
我缓缓开口:「宗熙,记不记得以前的事?」
「那一件?」
他的身体紧绷,声音低沉谙哑,似从胸腔中硬生生挤出。
「哪件都行,说来听听可好?」
宗熙低笑两声,浑厚的声音徜徉在我耳边,我也笑了,尴尬的气氛瞬间消失无踪。
「那就从第一次见面说起,那年,我随军出征。一天,独自到乱石沟勘察地形,见到……」
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将初次见面的情形娓娓道来,一切便如在昨日。
那时我找了个僻静之地将新想出的阵法用树枝摆出,摆好后很是得意,想回去跟师傅炫耀一番,却突然来了一个英挺少年似乎毫不费力就便将其破解,我又惊又佩,上前打招呼,向他求教,他却说什么也不信这阵法是我所摆,还出言不逊,我好胜心起,约他第二天再来,重新摆阵给他看。
那时战事已近尾声,只要有空暇,我们就在那乱石沟较量阵法武功,越较量越是互相钦佩,都觉获益匪浅,遂成好友。那时我们都撒谎隐瞒了身份,而且见面就是比拼较量,几乎不谈什么话,竟然都没有揭穿对方的身份。
从第一次见面,说到第一次偷偷逃出宫去找我,说着说着,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声音越来越低,终于睡着。
我却因疼痛一夜未眠,回想过去种种,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怨愤渐渐消退。
宗熙——
我永远无法真正怨恨他,就像他永远无法恨我一样。
※        ※        ※
渡江之后,又行了十来天,来到南越国都。
宗熙安排我住在据墨辰宫十里的沉香浦,那里环境清幽,四面环水,乘船方可进入。
浦中有一处上古冷泉,泉水一年四季寒凉透骨,真比冰雪还冷,却不凝结,据说每日泡上一两个时辰对恢复功力很有用,但是因为太冷,时间一长便消受不了。
这冷泉的名字叫「东风」,东风原当代表暖意,这泉水如此冷冽,竟会有这样的名字,真是奇怪。曾问宗熙为何叫这个名字,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转眼到沉香浦已经两月有余。
这里原本就是南越的禁地,任何人不经皇帝允许便不得入内。一日三餐固定有人送来,却是一个长相普通的聋哑之人。于是我每日除了泡冷泉,练功外,只是看书、独立、闲坐,若不是宗熙每日晚间的到来,便真如与世隔绝一般。
宗熙每次来都很少谈起外面的情形,但是我想也想得到。
这一路之上宗熙根本不加掩饰,高兴的时候忘乎所以,生气的时候大发雷霆,伤心的时候借酒发狂。我二人又都性情暴烈,争执起来便忘了周遭,南越诸将对宗熙不仅仅是君臣大义,对他的崇敬爱戴便如天神一般。
对我虽然不说什么,却早有不满,加上宗熙夜夜到我房里,我们的关系恐怕已被传得沸沸扬扬。
宗谭病重,两国战事一触即发,在此情况下,我的到来必然在南越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宗熙的难处还不知有多少?
与世隔绝也好,以我现在的尴尬狼狈,原本也不宜见人。但是困在这弹丸之地,终日寥寥,唯有只影相随。惆怅寂寞无人可论,忧郁烦恼对景难排,个中滋味非言语可以表述。
这些日子和宗熙相处得不算好。他是天之骄子,我亦非平庸之辈,都是自幼便被众人捧至高处,习惯于享受荣耀,极少受委屈。而如今,一个情怀难解,忧心兄长,不甘不忿;一个伤痛缠身,相思入骨,寂寞难消。
两个刚烈狂傲之人碰到一起,面对种种压力,重重纠葛,深深矛盾,又都不肯退让回转,往往便是针锋相对。
每每激烈争执,结果却大都无疾而终。
有时候前一刻还在互相讥讽,怒目而视,突然之间看到对方气鼓鼓如小孩子赌气一般的的表情,又觉好笑,不由自主便笑起来,于是握手言和,换得一两日的心静。
但是很快不知什么原因又会起争端。
若在当初恐怕早就大打出手了,也许能酣畅淋漓的打一架倒好,但是现在力量相差悬殊,又怎么打得起来?
若是彼此的情谊浅一些也好,干脆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为何却是今生唯一的至交好友?情深意厚,有着太多无法相忘的过往。
每次他含悲带怒而去,我心中亦十分难过。而他不论国事多么繁忙,不管心中有多少气愤不平,却决不会忘记我的蛊毒,每夜必前来。
就这样争吵、赌气、和解,然后再争吵、再赌气、再和解,循环往复,已将我二人的耐性消磨殆尽。
前些日子,因为宗谭伤重,几次险些丧命,宗熙心情极差,见我无动于衷,说话便尖刻起来。我想起今日种种皆因那人,不免幸灾乐祸,于是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宗熙无言反驳,盛怒之下,拂袖而去,又开始赌气。
一连几日,他来去匆匆,午夜前到来,看着我饮下他的血便的离开。我也不推辞,喝完后将碗一摔,一言不发,径自进房。
几天后,宗熙千方百计,终于求得一位归隐名医的帮助,暂时压住了宗谭体内的毒性。
他心情好转,日间也赖在这里不走,谈笑风生,便如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他既一心示好,我也并非拘泥计较之人,于是休兵罢战,握手言和。
※        ※        ※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天气便热起来,空气中却带着些许潮湿之气,更觉闷热难当。
宗熙照例用过饭后离开,他前脚刚走,宗谭便来了。
虽说这里未经宗熙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但以宗谭的身份声望,谁又敢拦他?
宗谭虚弱地歪倒在靠椅上,被几个人抬着进来。只见他脸色灰白,眉间隐隐显出黑气,眼睛混沌疲惫,全身似乎只剩下一堆枯骨,风一吹就会散架一般。
虽说心中恨极,但乍一见到那个原本外表儒雅敦厚、笑容恬淡闲静之人变得如此形销骨立,还是暗自心惊。
敬爱的兄长变成这等模样,怪不得宗熙会那么难过。
看宗熙的面子,我原本不想与他计较,但是他却执意让我难堪。
说什么为当年之事向我请罪,神情诚挚恳切,言辞之中却透着恶意讥讽。
说什么叶荐清才貌出众,屈居于此太过委屈,他已向宗熙建议空出中宫之位,邀我进住墨辰宫。
最可恨的是他竟然带来几个女人,听说话的口气应该是宗熙的嫔妃,她们在这里冷嘲热讽不说,还对我品头论足,态度轻蔑。
叶荐清一生从未如此受辱。我气怒已极,不愿和她们一般见识,只冷冷对宗谭说了一句:「你害宗熙还不够吗?」
他漠然回了一句:「他一生的痛苦皆为你而生,所有的挫败皆因你而起,是谁害他?」
这句话正中我痛处,我一掌击断身边碗口粗的柳树,凛然道:「叶荐清一生杀人无数,不在乎多杀几个,不怕死便跟过来。」说罢转身便走。
没人敢跟来,他们此行必是瞒着宗熙,当然不想将事情闹大,很快走得一干二净。
我拔剑将屋后的树木斩得七零八落,直到筋疲力尽才渐渐压下满腔忧愤,坐下来沉思。
璇儿的事,「啼血蛊」的事还有今日之事,宗谭如此精明持重之人,一遇到宗熙便做尽蠢事,想来真是可怜,也着实可恨。
他借着羞辱,想将我逼走,就不怕我迁怒宗熙吗?也或许他的目的就在于此,我若迁怒,又会和宗熙起争执,说不定就此决裂,也可一了百了。
他是对的,我在这里只会让宗熙更加痛苦。
也许真的该走了,功力已恢复五六成,若我要走,除了宗熙应该没人能拦得住。
午时未到,宗熙便急匆匆赶来,进门看到我已收拾好行装,脸色骤然大变,目中怒气勃然,却极力压抑住。
「为何要走?你体内的毒蛊还未解除,这样一走倘若毒发,谁来救你?」
我淡淡说道:「没什么,只是该走了。至于蛊毒,就随它去吧,倘若一生都解不了,难道我就在这里幽居一生不成?」
这种日子再过下去,恐怕等不到解除毒蛊,我就先孤寂烦闷而死。
宗熙似乎松了一口气,挑眉笑道:「原来是为这个,是我的疏忽,你若嫌闷,到墨辰宫住些日子可好?也省得我每日来回跑。」
想起方才宗谭的话,我怒气上涌,宗熙,竟连你也这么想吗?
「宗熙,」我冷静地问:「说实话,你当我是什么?」
他一愣,定定看着我,神情有些不自在,似乎欲言又止。
连一句朋友都不说吗?或者他已不当我是朋友,而是当成与那些女人一般,只是须多用点儿心罢了。
我涩然道:「那么你要我以什么身份住进墨辰宫?」
他皱眉道:「荐清,你怎么突然计较起这些来?若你想要,什么身份我都能——」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随即大笑出声,伸臂揽住我的肩:「如此计较身份,是不是表示你开始在乎我了,还是——那几个女人让你吃醋了?」
他的身上带着柔媚的脂粉香气,想是从温柔乡里匆匆赶来,哈,叶荐清好大的面子,真该荣幸之至。
我一把推开他,寒着脸冷冷道:「宗熙,你让我感到耻辱。」
「耻辱?」他的脸色一下子变青,怒道:「和我在一起就让你感到耻辱,那么和他在一起呢?难道你不曾住过他的寝宫?他便没有嫔妃?哼,我记得他还曾经将你打得鼻青脸肿,你就不觉耻辱了吗?」
「宗熙,你明知故问吗?」
我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当初他没有实力与其他皇子抗衡,而能够得到助力的最简单、最有效、最牢靠的方法便是联姻。
「他当然有,但是这么多年却从未让我见过任何一个。他会生气,生气的时候甚至会出手攻击我,但是却从未曾利用女人来刺激试探我。我也住过他的寝宫,他知我不愿别人知晓我们的关系,所以一直很谨慎,决不会让宫女内侍们发现,更不会大肆宣扬,至今,全天下知晓我们关系的人不会超过十个。他事事顾及我的尊严,处处用心,决不会让我在外人面前陷入尴尬境地,更不会让别人来羞辱我。还有——」
我回头看着满脸不屑的宗熙,缓缓道:「还有,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都从未在他的身上闻到过脂粉香气。」
宗熙脸一红,恼羞成怒:「你是冷血冷心,我可不是,你当我每天晚上好过吗?即便是白天找人宣泄也是被你逼的。」
我苦笑,这句话虽然稍嫌粗俗,却是实情。
「所以我更该离开。」
「我不准——」
宗熙用力握住我的肩头,极力压抑怒气,良久才道:「是我的疏忽,以致今日让你受辱。你怪我不够谨慎,不够用心,不够顾及你的感受,我都认可,但是,荐清,请你给我时间,我一定能做到。」
我叹:「宗熙,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不可能,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也无能为力。我们做朋友时何等意气相投,何等轻松快活?而这三个月又是怎样?我可以暂时不走,只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今后要何去何从?」
倘若没有这次的意外,宗熙知晓我的感情已有归属,虽然也会不甘不忿,也会痛苦难过,但是他心胸开阔,豪迈豁达,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就算难以忘怀,以他的骄傲,也做不来无赖痴缠之事。如今却因这毒蛊,让我们陷入这般进退维谷,难消难解的尴尬境地,怎不令人惆怅伤怀?
宗熙沉默了片刻,拉起我的手:「荐清,这些日子太乱了,我们的情绪都不好,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我会好好考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宗熙竟然也会说住这样求恳的话,也会露出这样忧郁的眼神,看来他的痛苦、压力和难处远远超过我所想象的。
我点头,却不相信短时间能理清这一切。
宗熙,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去想,为今之际只有快刀斩乱麻。
※        ※        ※
当送午膳的小船靠岸时,一个上午没得清静的我已经没有吃饭的心情。
我挥手叫送饭之人离开,那人却径自走过来,从容地放下食盒,抬头冲我微微一笑。
平凡无奇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含情凤目渐渐湿润,盈盈欲滴,我心狂跳,惊呼:「瑞!」

第八章

白石清泉,寒谭冷冽,绿波凝霜露,飘洒如冰雾。
我把整个身子泡在水里,只露脑袋,舒服地闭上眼。
「好冷啊,清,为何这水如此冷?」
「嫌冷就上去。」明明牙齿都打颤了,还在逞强,受冻也是活该。
「不,我陪着你。」话音刚落就听「咕咚」一声,一人倾倒在水中。
「瑞——」我赶忙把他拉上岸,拿起干毛巾用力擦拭他瑟瑟发抖的身子,骂道:「活该,早让你上来,你就是不听,这回不中暑,倒把身子冻僵了。」
「好冷……」他的嘴唇都青白了,整个人紧紧贴住我:「清,亲亲我好吗?」
我低头吻住他,炙热的吻让他渐渐停止颤栗,柔韧的身体却更紧地缠上我。
「好点了吗?」
我有些仓皇地把他拉开一些,微微苦笑,禁欲太久的身体,怎么受得了他这样?
水润的目光痴痴凝视着我,眼珠一动不动,如石化了一般。
「怎么了?」我摸摸他的额头。
他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摩擦我的腿间,我僵了一下,叹道:「你的手凉,会让我难受。」
见我没有拒绝,他反而愣住,缓缓收回手,柔声道:「那你帮我暖和起来好不好?」
他求恳地看着我,含情凤目波光潋滟,氤氲着深沉的渴望,微颤的睫毛却透出些许的不安。
既欣喜于我的柔顺,又怕了我的柔顺,似乎每次对他异常温柔都伴随着长久的分离,他怕的是那令人断肠的分离啊。
我将手指插入他披散的发间,把柔软的湿发拨到头顶。翻身压住他,沿着那温润的面颊、甜蜜的双唇、修长的颈侧、紧实的胸膛、柔韧的腰身一路吻下去,舔舐,轻咬,辗转厮磨。
他双目紧闭,低低呻吟着,一遍一遍确定般地叫:「清?」
「不是我是谁?」
叫得我都有些不耐烦了,恶劣地屈指在他已经抬头的欲望上一弹:「还有谁会这样对你?」
「是啊,」他笑了,梦幻般的声音道:「天可怜见,让这个梦长一点吧。」
我轻抚他的脸:「睁开眼,瑞,你不想看我吗?」他以前做这是总要睁着眼睛,而且也不准我闭眼。
「我想。」他叹息着:「可是每次睁开眼你都会不见。」
我心中一紧,将唇舌落到他平坦的小腹上,舌尖在他胯骨内侧最敏感处流连。
他的身体一阵颤抖,随即放松下来,开始难耐地扭动,细碎的呻吟溢出唇边,急促喘息着哀哀求肯:「清,我——难受,别——」
我低喘,苦笑,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多么诱人。
「是做梦吗,我的陛下?」
我努力压下体内奔涌的欲望狂潮,抬起他的腿,用舌尖摩挲他细嫩的大腿内侧,他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侧的青草,长发甩动如起伏的黑瀑。
「……我不行了……清……」
「没这么容易。」
我伸手紧紧握住他灼热的坚挺,硬生生将那股激越的颤动逼了回去。
「啊——」他的身子难受地后仰,如拉紧的弓弦,浑身的肌肤都变得通红。
我轻吻他湿漉漉的眼,笑道:「陛下,你的身体缓和了吧,微臣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说着放开他,俯身捡起散落的衣衫。
水润的凤目愤怒睁大,痛苦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不准走,你竟然这样对我,看我饶不饶你。」
说着飞身将我扑倒,来不及将我的身体翻转就从背后长驱直入,激烈冲撞。
直到我忍不住闷哼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粗暴,缓下动作,轻怜密爱,无限温存。
半个下午,我沐浴了三次,第三次上岸的时候,脚步都虚浮了。
在岸边悠闲侧躺的人却低低闷笑:「叫你不要洗,你不听,这冷泉极耗内力。不过,我就有福了,连续看三次美人出浴。」
我瞪他一眼,打水上来给他清洗。
他却不接,微笑着朝我伸开双臂,狡黠地眨眼道:「冷吧,来,我帮你暖和。」
我忙退后一步,警戒地看着他。这句话可害惨我了,怪不得人常说,宁得罪十个君子,不得罪一个小人。尤其是这种小心眼,爱记仇的小人。这么旺盛的精力,实在不象刚刚中暑之人。
「你真的中暑了吗?」
他轻笑着摇头:「只是热得头晕而已,一会儿就好了,我怕你赶我走,才没有说。」
我危险的眯起眼:「那么方才冷得发抖也是装的?」
他无辜的眨眼,笑道:「不用内力抵抗,自然会冷得发抖,我可没有装。」
「你啊——」
我哭笑不得,这人啊,总有办法让我又气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        ※        ※
冷泉旁边,空气都是清凉的,无一丝夏日的燥热。
我们相拥着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看着树影移动,已接近傍晚了。
「瑞,一会儿那人送饭来,你就离开,连夜赶回去,不要再来了。」
他幽怨地看着我一眼,闷声道:「你还是要赶我走,清,若他一直不给你解毒呢,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你不知道,外面说你——哼,我恨死了,真想杀光那些人。南越宗熙将你囚禁在这里,任由天下人议论谈笑,其心可诛。」
我摇头,轻抚着他的背:「宗熙生性不拘小节,他不在乎这些,也以为别人不在乎,并非故意如此。」
他愤然瞪视我:「我一说他不好,你就不高兴;我要杀他,你三番四次阻止;现在他这样对你,你还要为他说话。你对他——比对我都好。」
我叹了口气,一个是倾心爱恋的情人,一个是生死之交的朋友;一个埋怨我厚此薄彼,一个责怪我重色轻友。但是相依相许的爱情和弥足珍贵的友情,哪里分得出轻重薄厚啊?
他们都是傲视天下的王者,一个绵里藏针,一个锋芒毕露;一个要称雄,一个要争霸,却把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落难的是瑞,我可以为他舍命,若是宗熙,我也一样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瑞有很多毛病,宗熙亦有不少缺点,都曾在不经意中伤害过我,但是不能因为这些就改变对他们的感情。
我翻身平躺,将手臂枕在脑后缓缓道:「瑞,如果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能爱上你,你会如何?」
他坐起身,深深看着我,目中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手抚胸口,责道:「为何问这个?让我想想就心痛难当。」
看着碧空中漂浮的几朵轻云,我喃喃道:「你想想就会心痛,可是有一个人正在承受这一切,不管做什么,就是流干了血,掏空了心,都无法得到一丝回应,这种煎熬岂是心痛两个字可以形容的?瑞,你能做到夜夜抱着所爱的人,却宁可忍受欲望的煎熬,而什么也不做吗?不是没有能力,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为顾及他的感受,只为骄傲的心不允许趁人之危。而我明知道他的痛苦,却不能对他稍加辞色,不是不关心,也不是不难过,只是怕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再难回头。」
我可以毫不推辞的接受宗熙的血,却无法接受他的心,因为若他有事,我也可以毫不犹疑的将我的血给他,却无法给他我的心。就象当初的回答,他的深情厚谊,我看在眼里,却有心感而无心可动了。
「不许再说。」他猛然抱住我,目中几欲喷火,脸色难看之极。
「不许再想他。你对他这么好,他却连这蛊毒都不肯给你解去,你说他不趁人之危,为何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不离开,除非你跟我走。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我会想尽办法帮你解毒,清,我已经有了眉目。」
什么?我猛地坐起身,抓住他的肩头问:「什么眉目?你如何知道的?」
「我想南越或许也有像我朝‘宫廷秘录’一般的记载,于是派墨辰宫的内线,竭尽全力查找其所在,并且要萧雨霁尽快赶去相助。他们在墨辰宫制造了一点混乱,总算得手。日前萧雨霁飞鸽传书给我,说看到记载‘啼血蛊’的书籍,并将解法告知我。只是那解法说的隐讳不明,我还未参透。」
瑞何时开始在墨辰宫安插内线的?我竟然丝毫不知。宗熙夜间在这里陪我,墨辰宫没有人是萧雨霁的对手,才能趁机偷窥成功,只是这次损失也必定不小,宗熙一旦追查,那些墨辰宫的内线一个也跑不了。
「那解法如何隐讳,说来听听?」
「解法是一首诗的两句,‘子规夜半空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猜测解药就是‘东风’,可是,这‘东风’到底是什么呢?」他困惑地蹙起眉。
我心一跳,终于明白。
怪不得这里是南越禁地,怪不得宗熙让我住在这里,怪不得他不肯告诉我为何这冷泉的名字叫「东风」,原来一切皆因这上古冷泉是「啼血蛊」的克星。
我欣喜若狂地抱住他,大笑道:「瑞,这冷泉便是‘东风’,便是‘啼血蛊’的解药。」
他惊讶地睁大眼,目中却仍疑惑不解,连声问:「真的吗?你确定吗?那你体内的毒蛊已经解了吗?」
我点头,刚要开口,却听一个声音冷冷道:「你们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我一愣,瑞同时一僵。
是宗熙,他还是察觉了。是啊,想要瞒过南越宗熙哪有那么容易,纵然计谋再巧妙也总有蛛丝马迹可循。
瑞,是你想见我的心情太急切,也是你小看了宗熙。
比之我迅速起身着衣束发,瑞显得慢条斯理,动作一如往常的优雅从容,神情轻松而慵懒,凤目之中却闪动着锐利的寒芒,如针如冰。
「知道清的蛊毒能解,我自然要高兴,难道君上不高兴吗?」他随手扣上腰带,淡笑着开口。
「瑞!」 我低吼,警告地瞪他一眼。如此挑衅盛怒的宗熙,后果不堪设想。
宗熙缓步走过来,既没有看瑞,也没有看我,一直走到冷泉旁边,停下脚步,定定看着清冽的泉水。
瑞微微一笑:「是我糊涂了,君上一直就知道解法,当然不会如我这般大惊小怪。我可怜的清,生死之交这样对待你,我来安慰你吧。」说着抱住我便亲下去。
我一把推开他,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他痛得吸气,委屈怨愤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低声道:「不许再讲话。」
他看了看宗熙,冷哼一声,转开头。
宗熙默然伫立片刻,突然纵声长啸,啸声直冲云霄,震得树木摇动,冷泉之水卷起怒涛,大力拍在岸上,冰寒的水珠溅起,荡在空中,如雪飘霜降,空气霎时冷冽起来。
想起他刚知道我和瑞的关系时,也曾这样长啸,那时我竟不知是为什么。如今听来,这啸声中的悲凉苦涩让人心都紧了。
我上前两步,提气,也纵声长啸,两道啸声在空中回荡,撞击,霎时如激起凛冽的飓风,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残枝碎叶荡在空中,盘旋,飞舞,激起的巨浪扑过来,打湿衣衫。
渐渐的,我内力不济,只觉胸口如炸裂一般,瑞拉住我的手大吼:「清,快停下,你内力未复,会受内伤。」
可是此时贸然停下,也会被宗熙的啸声震伤,我正自叫苦不迭,宗熙的啸声突然转低,我也随即收功。
须臾,风平浪静,一切恢复如常。
宗熙负手而立,沉默了片刻,冷笑道:「子规夜半空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荐清,你知道如何‘唤回’吗?你们以为在冷泉里泡一泡就能行吗?」
我看看瑞,他也看着我,想到刚看到的一点希望又破灭,都不禁神色黯然。
宗熙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如苍凉的悲叹,转回头看着我道:「荐清,你怪我眼看着你痛苦万状而不为你解毒吗?」
我沉吟了片刻,心知救不救是他的自由,也心痛于他的苦,但是要说完全不怪也不可能。
有他相陪,痛苦虽然减轻,但是那胸口的闷痛、浑身的酸痛仍然让我夜夜不能安寝。一路之上没有办法,倒还罢了,来到这里后,有这冷泉他却仍然不肯为我解毒,生死之交的情谊放到哪里去了?
想到此处,我不由恼怒起来,冷冷道:「我有什么理由怪你?」
「那就是怪我了。」
宗熙的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清朗的声音变为压抑的低沉:「荐清,只要你开口说一句,我无论如何都会救你,可是你没有。我们认识快9个年头了,就如你说的,互结生死,肝胆相照,你完全可以直接对我说:‘宗熙,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给我解了这毒蛊。’为何你不开口?如此见外,你真的当我是生死之交吗?上午时你问我当你是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我当你是此生最重要的人,那么你呢?你又当我是什么?」
我愣住,当时发问是以为他对我有轻侮之意,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去想宗熙了。
自从知道他对我怀有别样的感情,就对他处处堤防,事事小心,恐怕又会欠他的,早已失去了平常心。原本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他说,我当你是此生最重视的朋友,唯一的生死之交,但是现在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是,这能怪我一人吗?他表现出誓在必得的决心,还提出什么肌肤之亲的方法,我怎么敢开口让他帮忙?按说都是男人,没有贞操的束缚,若这样能救我,瑞纵然在意也不会反对,我宁可强忍痛苦也不答应,只是怕一旦有了肉体关系,会给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蒙上难以磨灭的阴影。
我沉默片刻,叹道:「我们之间弄成这样,我有错,但是宗熙,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你说的对,以我们的交情,我可以直接要求你为我解毒。为何不说?」我顿了一下,苦笑:「我以为,你我的交情,有些话是不必说出口的。」
「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比如今日之事,」他抬手一指瑞:「你要如何救他呢?我虽然答应不伤他,但是南越臣民怕不会放过陷他们于战火之人。」
瑞看着我,微微一笑,有恃无恐。
我皱眉:「你们兄弟多年来苦心经营,不就为问鼎中原吗?他若不发兵,你也会开战,只是早晚而已。你不是一直想激他先发兵,好让我碍于誓言不能相助。说什么陷百姓于战火,你分明求之不得。他若在南越出了什么事,这帐说不得要算在宗家头上。」
「哦?」宗熙笑道:「你要如何算?」
我叹了口气:「宗熙,你为人豪爽,我亦不喜欢拖泥带水。今日之事,你划出道来便是。」
宗熙爽朗大笑:「好个荐清,又开始刚柔相济、恩威并施了,你如此相护,我哪敢伤他,只是想要天朝皇帝在墨辰宫住些时日,等战事结束再回去,以免被不明情况的人误伤。」
他竟是要以瑞为人质来要挟天朝,而且这样丝毫不违背他的誓言。
我又气又怒,却无计可施:「你要如何才能放他走?」
宗熙冷笑:「是他自己要来,我可没逼他。还有,他派人烧我的墨辰宫,宫人侍从死伤十数人,这笔帐要如何算?」
放火烧墨辰宫,我瞪视瑞,无声的责问,这就是你说的一点混乱?
他深深看着我,神情哀痛,目中充满难抑的悲伤和愤恨。知道宗熙和我每晚在一起,他的痛和怒比那墨辰宫的大火不知要猛烈多少倍。
我无奈叹气:「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便是。」
「我终于知道你如何做恭顺的臣子了。」宗熙轻蔑的看向瑞:「堂堂一国之君就如此没有担当吗?难道你只会在背后耍些不入流的阴谋诡计?」
我怒气上涌,刚要开口,瑞突然出手点了我的穴道,在我耳边说一句:「放心,都交给我。」
然后上前几步站在宗熙面前,收起一贯的温和笑容,正色道:「他总要把一切都揽过去,我也没有办法。现在,他无法阻拦,你我之间就做个了断,你要我如何担当,直说便是。」
宗熙看看气愤不已的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面色一正,道:「我一直小看你了,原来你算好我会来,可是,你有什么筹码可以和我谈判?」
这是我见过,除了我以外宗熙第一次正眼看某人。虽然自称最爱美人,其实他对容貌毫不在意。他的眼睛只看强者,便是对如月般清润皎洁的劭也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惊艳和怜惜。看来瑞已经挑起他的兴趣和斗志。
瑞傲然一笑,露出从不示人的纯然霸气,语气铿锵有力:「我没有筹码,只求与南越宗熙公平一战。这也是我屯兵边境却迟迟未进兵的原因。我要在战场上和你较量,我要向清,向天下人证明,我比你强。」
宗熙双目一眯,冷笑道:「公平,此时作战,要如何公平?」
瑞背着手踱了几步,突然站定:「君上应该知道,宗谭的毒只是暂时压住,很快又会发作,而再发作时便纵有回天之力,怕也无计可施。我用‘碧月寒烟丸’救宗谭,你用这冷泉救清,这样你我都能安心作战。你若输了,我不杀你,也不占你南越,只要你收回让清留在身边的诺言。」
宗熙大笑:「原来还有人比我更狂妄,好,我答应,那么你若输呢?」
瑞看向我,凤目之中闪动万千柔情,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作一个歉然的微笑,我心中一紧,却见他转头看着宗熙,断然道:「我若输了,我的命是你的,我的江山是你的。」
我深深吸气,仍抑制不住心痛。还说没有筹码,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用来作赌注。
宗熙面色一凛,沉吟片刻,突然大笑道:「好个齐瑞,好个一箭双雕的计谋。差一点就上了你的当,这样救回荐清,他怎能不感动万分,说不得要和我大战一场,而我和他作战是不可能赢的,他能狠下心,我却未必能做到。你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和我谈条件,还表现出处处退让,真是高明。」
瑞也大笑:「南越宗熙果然思虑周全,但是,你想错了。若非亲手打败你,怎能让你心服,你又如何肯放弃清,放弃逐鹿中原之心?何况他和你有言在先,不能与你为敌。”
宗熙不再理他,只看着我。
瑞抬手解开我的穴道,柔声道:「对不起,清,我没有别的办法。」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成僵局,我也没有办法,宗熙一定也很苦恼,再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这场大战既然难以幸免,就由它来解决一切吧。
我点头:「宗熙,无论如何,我都当你是至交好友。不管是输是赢,请你——」
瑞抬手打断我的话:「清,你不必担心,南越宗熙曾答应过你不会伤我,难道你怕他不守信用吗?」
宗熙看着我,慎重地点了点头,才看向瑞,凛然道:「不必出言相激,你既然慷慨激昂,南越宗熙岂会不守信用?我说过不伤你分毫便会做到。」
瑞微笑着摇头:「怎么可能?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我可不能保证不伤你。」
宗熙大笑:「凭你也想伤我吗?何况我只保证不亲手伤你,其他人伤的不算。」
瑞作惊诧惋惜状:「难道你不想亲自与我交手吗?那怎么行,当日在弗兰殿,我还没来及上前讨教,君上就受了伤,真是可惜,我一直都想领教南越宗熙的高招。」
我皱眉,宗熙将那次受伤视为一生的耻辱,瑞这样说分明是要激怒他。
宗熙果然勃然大怒,目中燃起猎猎凶焰,冷笑道:「你安排毒计杀我,这个仇我自然会报。你我交手势在必行,哼,我不伤你也能将你擒下,之后其他人要伤你,与我无关。」
「南越宗熙,话不要说得太满,若你不慎伤了我呢?」
「若我伤了你,让荐清找我算账便是,但是你要是用苦肉计的话,我可不认。」
我一拍手:「好,我来作证,你们击掌为誓吧。」
他二人双掌一击,各自退开一步。
宗熙道:「我会亲自送你离开,给你一个月时间准备,我们沙场上见。」说罢转身便走。
看着身边又恢复成温和柔雅如林间清风的瑞,我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苦是涩,是喜是忧。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能将最简单的事变得复杂无比,又能将最复杂的事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明知他的能力不用任何人保护,为何一面对他,却总想宠着他,护着他。而他明知我的本事,不也一心想宠着我,护着我。
「瑞,你这样做——」
他猛然堵住我的唇,饥渴无比地辗转纠缠,良久,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什么也不必说。」
※        ※        ※
「啼血蛊」生长在极热之地,通体血红,体内蕴藏着天下最厉害的赤毒,而这上古冷泉却是至阴至寒之物,正能抵消赤毒。但是此过程极为凶险,中毒之人或没等到体内的毒完全抵消就疼痛而死,或因在冷泉中泡的时间太久被冻毙,一百个人里成功者也不过一二人。
是夜,风清云淡,月明如昼。
我长久地泡在冷泉之中,每到支持不住,宗熙就用纯阳内力相助,护住我的心脉。渐渐的,寒气侵入骨髓,「毒蛊」从沉睡中醒来,开始散发赤毒,蚀心腐骨的灼痛和彻骨透心的寒凉在我体内激烈交锋。
我数度昏厥,又很快醒来,疼痛仍然无休无止。
宗熙跳到水中抱住我,但是气息被水冲淡,他的怀抱也不能让疼痛稍减。
宗熙连吼带求地要我停下,说蛊虫是有寿命的,只要我留在他身边,蛊毒就不会发作,慢慢等到它衰老而死,毒自然就解了。
那会多久啊,这蛊虫十几年才长成,谁知道它还会活多久?见我摇头,宗熙咬牙道,不介意我继续和齐瑞在一起。
我还是摇头,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又何必牵扯一生?这样是三个人的痛苦,最痛苦的莫过宗熙,而他却是最无辜的。我纵然疼痛而死,也不能再害他如此。
「宗熙,不要……自责,就算……也是我甘愿的……」我忍痛挤出一个微笑:「你最苦……答应我……放过自己……」
宗熙紧紧抱住我,滚烫的泪淌下英俊的面庞:「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的情谊永远不会变。」
我想开口,却涌出一口血,那一刻突然感觉到死亡的迫近,想到宗熙曾问我是否怪他眼看着我痛苦万状,而不为我解毒,那时含怨的话一定伤了他,现在我已经明白他的苦衷,心中内疚,勉强道:「我……不怪你,宗熙,欠你的……下辈子……」
「住口!」
宗熙狠狠堵住我嘴,不顾一切地渡血给我,反而更激励了蛊虫,从未经历过的剧烈疼痛袭来,我叫都未叫出声就失去知觉。
夜依然漫长。

 

第九章

秋夜永,月影上阑干。
初秋时节,天气仍然很热,倚窗而立的纤瘦身形却似凝着霜雪,皎洁如月,清冷如冰。
「两国一开战,南越半月之内连败三阵,南越宗熙不过尔尔。」
我放下茶杯,笑道:「劭,你不妨看看战报,宗熙损失多少人马?」
劭深锁眉头,翻看手中的战报,轻道:「上面没提。」
「那么我方损失多少?」
「死伤一百三十人。」
我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如水的月色:「宗熙未折损一兵一卒,却败退,而我方只损失一百多人就取胜,劭,你相信吗?」
那只是宗熙在试探瑞的本事,想从调度兵马上了解他用兵的习性和弱点。宗熙作战极为谨慎,总要做到知己知彼,找到对方的弱点才会发动真正的进攻。而他一旦进攻必然势如破竹,勇不可挡。
邵咬住下唇,默然片刻,问:「他会上当吗?」
我含笑摇头,瑞的心思哪会那么容易被看透?他虽然不懂排兵布阵,不懂攻城略地,但是他层出不穷、不能以常理猜测的诡计足以让宗熙头痛万分。宗熙试探他,只会自己吃亏。
劭轻轻合上战报:「荐清,你为何瞒着所有人回到京城?你明明极为关心战事,为何不亲临战场?就算不插手,只要你在,我方的士气必然为之振奋。」
我笑道:「那样对宗熙不公平,何况我们所有人都小看瑞了,这一次我要看看他真正的实力。」
「可是,他不懂用兵,而南越宗熙身经百战,这本身就不公平。」
我安抚地轻拍他的肩:「放心,这天下若有一个人能令宗熙恨极却无可奈何,必是瑞无疑。他收服了我不是吗?」
秀眉又蹙起:「你的意思是说他能打败南越宗熙?」
我长叹一声:「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打败南越宗熙。」
美丽清冷的眸子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坚定地看着他,慨然道:「经此一战,他们双方都会心服,我保证,两国今后几十年再无战事。」
瑞虽然是耍弄权术和计谋的高手,却并不好战。宗熙雄才伟略,虽好战,却不是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之人,不至于穷兵黩武。
劭疑惑地点点头,不再问。他仍然不能理解,却选择相信我。
这次回来,发觉他似乎变了些。说不出哪里不同,却总觉得多了一丝人气,不那么缥缈空灵了。是有人解除了他的孤独,还是他自己想通,决定忘记过往,好好活下去?
「劭,你方才是在关心他吧,真的解开心结了?」
玉颜浮上一抹笑容,淡淡的,却绝美无匹,轻声开口:「也不能说完全解开,但是我已不再恨他。他为这个天朝费的力和对你用的心,我都比不上,也做不到。从前的恩怨与这两方面相比都不算什么了。」
是了,且不提如何在内外交困的情况下站稳脚跟,单是南越,单是宗熙,倘若换了其他兄弟中的任何一个,如今江山恐怕早已不姓齐。
劭从怀里拿出一物递给我:「这个还你吧,既然是他亲手送的,还是不要随便送人的好。你总是这样轻忽别人的心意吗?」
想起两次弄坏了他的玉萧,我不禁涩然,不管是不是有意,终是轻忽了他的心意,而我送他的「碧月寒烟丸」,他却一直保存着,不肯服用。
我歉然地接过来,当时一时冲动把这暖玉送给他,事后不免有些后悔,尤其是在南越的日子,每次想起瑞,都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却空无一物,那时的感觉非惆怅二字可以形容。
叶荐清一贯自私冷漠,傲慢疏狂,行事从不考虑别人的心情,不知不觉便伤了身边的人,现在知道,却终是不能弥补了。
战报接二连三的到来。
南越很快夺回三阵;
瑞到云琅山看我当年第一次建立战功的地方,却中了埋伏,幸好他安排了人接应,只损失了一些人马;
宗熙独自到乱石沟,回去的路上被劫杀,幸好他武功盖世,才得以逃脱;
我朝失了一座城,南越丢了一个寨,都觉不便,又换了回来。
宗熙夜袭未果,回去却发现大营被烧,爽朗的君主跳脚怒骂;
瑞诱敌不成,反被讥讽,灰溜溜的回来,温和的天子大发雷霆;
我朝水源被切断,南越饮水却被下毒,双方各退三十里。
宗熙勇猛,无人能敌,他一叫阵,瑞就高悬免战牌;一回去,瑞又会派人去挑衅,出战,那人就败走,而后面多半有埋伏,吃了几次亏,宗熙干脆就不追了。
这样你退他进,你进他退,挑衅,佯败,逃走,暗算,埋伏……层出不穷,搞的宗熙疲惫不堪,头痛不已。
而手下没有哪个战将是宗熙的对手,也令瑞愁眉不展。
……
几个月下来,瑞没能赢了宗熙,宗熙也没能摸透瑞用兵的习性,双方各有胜负,打了个平手。
转眼快到腊月,距春节还有一个多月,我收到最后一封战报,却是瑞的亲笔信,上面只有一句:「清,来陪我一起过年好吗?」
我不由笑了,原来他早知道我在这里,怪不得那些战报写得如此详细。
我的陛下终于失去耐心了吗?
料想宗熙也该到极限了,他一旦决定不再试探,全力相斗的话,瑞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        ※        ※
南方的冬天,阴阴的冷,没有鹅毛大雪,却总爱荡着如雾如烟的丝雨细冰;没有凛冽的寒风,却老是刮着飕飕的凉风,湿湿的,一点一点的将寒意透入骨中;但是也有晴朗无风的日子,天碧云轻,太阳暖暖的,不热烈,也不刺目,令人倍感舒适。
这天便是少有的好天气,两国边境却已风云突变。
清晨,我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和即将见到瑞的喜悦,兴冲冲赶往大营。还未赶到,就见前方火光冲天,知道不好,忙赶过去救起一个伤兵询问才知,南越派兵佯攻令、原二州,我军分兵去救,导致中帐空虚。南越夜里发兵来袭,瑞只得舍弃大营,与手下换了装束,逃往钜州。南越兵马没有追赶。
尽管换了装,瑞仍是受伤了,据说是被南越宗熙一箭射在肩胛部位,当场摔落马下,幸好手下舍命相救才得以逃脱。
闻听此言,我不再犹豫,找到两个伤势较轻的士兵,让他们拿我的信物去追回前去解救令、原二州的兵马。
我马不停蹄赶往钜州,午时终于赶到,守城的卫兵见我报上姓名,震惊狂喜之下,差点痛哭流涕,我要他们严守秘密,径自进入瑞作为临时行宫的太守府。
李长庚向我汇报了这些日子的战况。从瑞送出那封信时,宗熙就改变了策略,南越兵马以无与伦比的强悍不计代价地猛攻,一个月以来,我军伤亡惨重。
战争在两个同样足智多谋的人之间进行,谁也不能在计谋上取胜,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真正武力的较量,这一点百废待兴的天朝比不上筹备多年的南越。虽然同样是兵多将广,但是南越宗熙的勇猛无人能敌,瑞终于落了下风。
李长庚悲愤道:「将军,我们勉力支撑,惨重的伤亡仍然让将士们情绪低落。每天都有人追问,为什么我们的战神不在?为什么我朝的辅国大将军不来为他效忠的陛下分忧?难道他真的投靠了南越,难道他真的成了南越宗熙的——」
他顿住,眼泪划下刚毅的脸。这个坚强沉稳的青年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
「长庚,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陛下多亏有你在身边。」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叶荐清永远不会抛下他誓死效忠的陛下和爱戴支持他的弟兄。长庚,让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
李长庚大喜过望,一时竟呆呆站立,说不出话来。
我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的消息。已经知道的人,交给你去处理,务必让他们严守秘密。」
李长庚大力点头:「将军放心。」
我转身向内走去,却听他在我身后用低低的、略微有些迟疑和紧绷的声音问了一句:「将军,宁王殿下他——好不好?」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脸上一红,说了一句:「属下告退」,不等我回答就疾步走了出去。
瑞已睡下了,以他的警觉能睡得如此沉,大概服用了安眠的药物。
半年未见,他变了很多,温润的面庞染上些许风霜却依然俊逸无比,原本白皙的肌肤呈现出小麦的金黄,却因受伤而失去健康的光泽。
我轻轻掀开棉被,那缠得厚厚的,却依然能看见血迹的纱布霎时刺痛了我的眼。
「为什么我们的战神不在?为什么我朝的辅国大将军不来为他效忠的陛下分忧?难道他真的投靠了南越,难道他真的成了南越宗熙的……」
当他面对那些追问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啊?第一次直面惨烈残酷的战场,即使坚韧如他,心中也必定有着惶恐和无措。
而我总是看到他的狡猾,却看不到他的伤。
相识快九年了,我带给他的痛苦远远大于快乐,过往的一切,已无法弥补,但是叶荐清发誓,再不会让他承受这一切。
苍白的双唇溢出几声低低的呻吟,挺秀的眉头越蹙越紧,我低头轻吻那干裂的唇,用舌尖一遍一遍的描绘,想让它恢复从前的柔软红润。
良久,当我的唇离开那令人眷恋的双唇时,才发现他已然醒了,含情凤目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以为这种事只有我会做。」
「什么?」我的嗓子有些哑,轻咳一声才恢复如常。
优美的双唇弯起,漾出一抹欢悦的笑容,目中却水气氤氲,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的唇:「就是——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你。」
我的脸微微发热。他的笑容愈发灿烂,眼泪却滑下俊逸的脸,微微翘起嘴道:「可是,你从不肯像我这样配合,每次才一亲到就会醒,用不满的眼神瞪我,说出的话更是气死人,有时还会用力推开我,那个时候我好难过。」
我不禁有些歉然,俯身吻去他的泪,柔声道:「以后不会了。」
「真的吗?」他喜悦无限,轻笑着将我推倒,小心地贴过来,在我脸上亲吻,唇舌辗转厮摩,每一分每一寸都不肯放过,每次我刚要开口拒绝,他总能抢先一步堵住我的嘴。
因为有伤在身,他只着一件宽松的亵衣,如此这般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襟口很快便大开,露出大片光润的肌肤,随着胸膛的起伏和身体的蠕动,散发出无法言喻的撩人魅态。他的吻时而轻柔,时而缠绵,更不时用舌尖恣意挑逗,用皓齿细细的咬……
我的身体越绷越紧,下腹如被火烧,将他压倒的念头在脑中闪了又闪,咬牙压下。几次想将他推开,看到他沉醉迷恋的表情,终是不忍。
柔软的双唇渐渐下移,在我颈窝处似重还轻地一咬,我一阵颤栗,忍无可忍,避开他的伤处,技巧一推,再用棉被将他密密裹住。
他欲待挣扎,被我冷眼一扫,只得乖乖躺好,怨道:「还说以后不会了,还不是又推开我。」
「你一亲起来就没完没了,我要是不推开——」
我努力平复呼吸,恼怒地看着他,抬眼对上含着促狭笑意的凤目,知道又上当了,愤愤地用力咬上那笑弯的唇。
他假意躲闪,不小心碰到伤口,痛叫一声。我赶忙停下,掀开被子察看他的伤处,幸好没出血。暗骂自己笨,明知他一动情缠绵起来就什么都不顾,还老是被他牵着走。
为他换了药,我瞪视着他,厉声道:「瑞,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一个疏忽就会送命。」
他低头,闷声道:「我战胜不了南越宗熙,你会失望吗?」
看着他郁闷沮丧的表情,我心一软,叹道:「别说是从未打过仗的你,就算是常年征战的我,也一样没有把握赢他。第一次指挥作战,便遇上最强大的对手,你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然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我只会钦佩赞叹,怎会失望呢?何况宗熙也——」
瑞扮成萧雨霁的模样逃走,宗熙记恨萧雨霁曾伤过他,自然不会放过,弯弓便射,却伤了瑞。他不经意中违背了誓言,定然极为不服,却无话可辩解。须知战败逃走时,君主怕目标太大,与臣下换装也是常事,瑞没有用苦肉计,宗熙也确实亲手伤了他,那么就是宗熙违背了誓言。
打败南越宗熙很难,设计被他不慎伤到就容易多了,按照当初的赌约,只要不用苦肉计便可。
宗熙必定已经知道当初便上了瑞的当,一定是气怒攻心吧。
「你为他不平吗?」
瑞抓住我的手,凤目凝着千愁万绪:「清,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如此,这一个月来,南越宗熙疯狂进攻,根本不给我喘息之机。眼看着将士们伤亡惨重,我无法再打下去了。所以战败逃走时故意扮成他憎恶的人,给了他伤我的机会,就是想让他违背誓言,就是想要你能来帮我。清,帮我结束我一切好吗?」
我苦笑:「城中只有五万人马,而宗熙是将近二十万,我们坐困愁城,他却可以随意调兵。瑞,你要我如何取胜?」
他轻笑,用崇拜赞叹的目光看着我,断然道:「你是我的战神,一定有办法。何况我派张金华和赵洪成将大队人马带走,他二人颇为机灵,一发现不对,自然会回来救驾。」
我默默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当初宗熙说:「若我伤了你,让荐清找我算账便是。」
他知道瑞受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我就有理由参战,必定想在我来之前占尽先机。
他昨夜没有乘胜追击,是知道真正威胁在那分出去的十几万人马上,那么必然是回去重新调度兵马,包围钜州城,设下埋伏,阻断救兵。
救兵一旦回来救驾,必会中了宗熙的圈套,纵然不是全军覆没,怕也是损失惨重。兵败如山倒,就算是我,以残兵败将对上他的精锐之师,也无法取胜。
可是没有救兵,这区区五万人,又如何能敌宗熙的二十万大军?
瑞,你给我出了怎样的难题?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清,你在怪我吗?」
看我表情凝重,他目中闪过痛苦,悲声道:「那个赌约,对我们并不公平,他输了,损失的是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你,而我输了就失去了全部,也许他为你不会杀我,但是那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一死。当初定下这个赌约实属万不得已。我知道这样很危险,可是,我不能输。何况想要瞒过南越宗熙不甘冒大险又如何能做到?」
听他如此说,我纵然有心责怪也不忍出口了,叹道:「什么也不要想,好好养伤,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
我点了他的睡穴,向外走去。
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远处连绵的营帐如起伏的山脉,层层叠叠。宗熙果然包围了钜州城。以宗熙的个性,知道瑞受伤,更不会给他喘息之机,恐怕今夜就会来袭。
如今输赢只能听天由命,或者说只在宗熙一念之间。
宗熙,我最重视的朋友,引为毕生知己的生死之交,我终要与你为敌吗?
「将军,你怎么了?难道我们——」
我回头坚决地看着他:「长庚,我们不会输,按我说的去准备吧。」
他领命,走开两步,又加了一句:「不管别人怎说,我都相信将军。」
我苦笑,他指的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和宗熙的关系吗?
他们都相信我,可是有谁知道,我心中的痛苦,比那沧浪之水还要绵长深沉。
已是傍晚了,夕阳恬静而温柔,彩霞绚烂而美丽。但是接下来的杀戮将会打破这美好的一切。


第十章

夜终于来了,尽管关闭府门,却仍挡不住那冲天的厮杀叫喊之声。
「清,让我去,这是我的责任。何况有你在身边,谁能伤我?」
见他露出少有的庄重严肃,我只得点头。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无数的火把连成一片,将浓黑的夜照得如同白昼,血腥之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穿着镶金龙袍的他尊贵优雅地走上城楼,嵌着明珠的金冠在夜色下闪闪发光,温润俊逸的容颜散发出如玉的光泽,犹如最高贵的神祗,挺直地站立在城楼最前方,气定神闲得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过来的敌人。只有我知道,因为强忍伤痛,他的身躯一直在微微颤抖。
至高无上的君主亲临一线,守城将士群情激奋。
城下的进攻缓了一下,随后愈发猛烈。
突然,三支白羽箭直奔瑞的前胸、颈部和面门,疾如闪电,快似流星。
我从瑞身后跨出,抬手将三支箭抄在手中,看了看上面的字,「商羽」,原来是南越「云飞风羽」四大名将的姜商羽,此人箭术最是厉害,怪不得如此远的距离,又是三箭齐发,还能有如此力道。
我微微一笑:「陛下,你还没见过荐清的箭术吧?」
说着一抬手,李长庚将宝雕弓递过来,我弯弓搭箭,瞄准大旗下的身影,连续三箭,第一支射向他的面门,他听风声凌厉,不敢硬接,弯身避过;第二支随后便到,正中他座下的马颈,俊马溃然倒地,将他摔落马下;第三支箭射他的前胸,他勉强一闪,避开要害,却射在手臂上,透甲而入。
城上将士欢呼喝彩,奔走相告。
「好箭法。」瑞大声赞道,身子晃了晃。
我悄悄扶住他,低声道:「别再讲话。」
主将受伤,身边的人纷纷抢上,姜商羽挥开众人,很快站起身,冲城头大声道:「可是叶将军?」声音盖过了震天的厮杀声。
我朗声道:「不错,叶荐清在此,商羽将军要与我一战么?」
叶荐清的名字一报出,漫天的厮杀声瞬间停了下来,战场之上静肃了片刻,然后欢呼、惊诧之声四起。
姜商羽叫人挥旗停止进攻,招手叫兵士过来,竟在这战场上开始包扎伤口。
果然是宗熙的爱将,颇有几分狂妄不羁之态。
他大声道:「多谢将军手下留情,商羽怎配与将军一战?将军与我朝陛下情谊深厚,前些日子还在墨辰宫小住,与我陛下食同桌,住同寝,天下谁人不知?今日却要与我陛下兵戎相见吗?」
此话一出,城下霎时一片哄笑,城上将士纷纷怒骂。
瑞脸色变了变,凤目之中怒意勃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想要开口,却不禁弯腰咳起来。
我紧握了他一下,缓缓抽出手,搭起弓箭,看着远处飞驰而来的一队人马,冷冷道:「宗熙,我来替你教训造谣生事的手下,望你不要见怪。」
说罢四箭齐发,直奔姜商羽要害,就势封死了他的退路。
眼见他躲不开,身边的士兵争先抢上,竟欲替他挡箭,突然疾驰的箭一偏,悉数插在他身侧。
好个宗熙,用几颗石子便救了手下爱将。
众人还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宗熙的马已到了城下,南越将士纷纷欢呼跪拜,群情激昂。
宗熙仍然是一身黑衣,英俊刚毅的面容凝重庄严,强健挺拔的身躯威武泰然,豪迈狂放的气质分外彰显,黑色大氅随风而舞。身上未穿一片铠甲,却比任何人都更加威风凛凛、英武不凡。
他摆手叫众人噤声,抬头看着我,缓缓道:「你竟然来得如此快。」
我点头:「宗熙,这一仗再打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你我一战论输赢如何?」
宗熙大笑:「此城被我围困,不日便可拿下,我何必与你拼生死来定两军胜负?」
我笑道:「别忘了我们还有十几万兵马,他们岂能不来救驾?」
宗熙冷笑:「荐清当年在相黎坡以一万人困住西璜十万精兵,今日彭凉山谷便是那十几万人马的葬身之所。」
话音一落,城上瞬间骚动起来,有人惊恐,有人慌乱,甚至有人把持不住掉了刀枪。
彭凉山谷正是回兵相救的必经之所,倘若不走此路,最少要延迟五天才能到。所谓救兵如救火,他们若回来救驾必定会走那条路。
宗熙在那里设下伏兵,的确与我当初困住于潜十万大军的计谋一般无二,那十几万大军若到了彭凉山谷,就只有全军覆没一条路。
「清——」瑞看着我,力持平静,目中却浮上愧疚和慌张。
我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目光深沉地看向远方的天空。
宗熙大声道:「齐瑞,你还不认输更待何时?难道等着我攻城吗?」
瑞身子一抖,手心已然见汗,却微笑道:「拭目以待。」
宗熙大笑:「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有勇气,现在我倒是真的有些佩服你了,荐清,你怎么说?」
我转头看了看城上的将士,他们已然平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有人突然摘下头盔,单膝跪地:「请将军下令,是生是死我等都愿追随将军。」
我记得他,王孝武,曾经随我参加过相黎坡一战,他的兄长王孝文死在西璜战场。
他的话音未落,城上呼啦啦跪了一地,同声呼应。
火光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有的脸上还带着血迹,有的头上还裹着白布,却无一不是神情坚定。
我长叹一声,终于能体会于潜的心情了。
当年我的长枪刺入他心窝的瞬间,他含笑说了一声:多谢。他知道曾随他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几万弟兄保全了。纵然日后我的大军还会长驱直入,纵然这些将士还必须征战杀伐,最少没有眼看着他们被杀戮而无可奈何,最少给了他们生的机会。
「荐清,为何不答话?」宗熙跃马扬鞭,笑声豪迈。
他不会理解,因为他从未败过,有些东西没有身临其境是感受不到的。
我「嘡啷」一声拔出长剑,缓缓道:「战死沙场,叶荐清也算死得其所,唯一憾事就是没有和南越宗熙真正一战。」
我用手指轻轻拭过「秋水」凝碧的剑峰:「宗熙,你说‘秋水’对‘峦焰’哪一个能占上风?」
「我也想知道,」宗熙长笑一声:「不过不是今日,日后我们再找机会打个痛快。」
我把「秋水」一抛,一道青光向着宗熙面门而去,城下将士连声惊呼,宗熙却一动不动,「秋水」堪堪到他面前陡然一沉,直直插在他马前,骏马长嘶一声,原地踏了两步。
宗熙勒住马,面色凝重起来,一抬手,「隔空取物」把「秋水」拿在手中,叹道:「秋水一出,江天无色,它的光彩夺目皆因它的主人。」
说着左手一抬,血红长刀已持在手中,刀锋上似有火光猎猎而闪。
「哼,说什么秋水共长天一色,要我说普天之下能配得上这把剑的只有峦焰。」
瑞的脸色变了,我皱眉,朗声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就像我当年成全于潜,宗熙不愿成全我吗?」
「荐清——」宗熙厉声喝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们赌的是输赢,非关生死,你这样做分明是耍赖、是要挟,你明知道我——」
「宗熙!」我忙打断他的话,这人一发怒就会口无遮拦。
「比之数万弟兄,一人之生死何足道哉?今日——」
我正欲慷慨陈词,却见南面突然有火光闪动,不禁纵声长笑,声音用内力远远地送出去,和着强劲的北风,城上城下刀枪落地的声音不绝于耳,众人都被我的笑声震住,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瑞担心地拉住我的手臂:「清——」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收起笑声,大声道:「耍赖也好,要挟也好,都到此为止。宗熙,你内困钜州,外阻救兵,两处兵马互相呼应,诱敌入绝境,确是好计。可惜你漏算了我。何不回头看看?」
转眼间,红红的火光熊熊而起,划破浓黑夜色,而着火处,正是南越屯粮之所。
打败宗熙是不可能的,我只求博一个平手。所以叫李长庚找来萧雨霁和几个随行的大内高手,让他们扮成南越士兵,设法偷偷冲出重围,通知张金华和赵洪成不要回来救驾,而直接去烧南越的粮草。
宗熙一贯谨慎,粮草都有重兵把守,但是再严密的防守,又哪里挡得住十几万人马?
此计极为凶险,我亦没有把握,却是唯一可行之计。
宗熙看着那火光,沉默了片刻,回头道:「原来你是在拖延时间,不错,我若早知你已经到了,断不会犯此错误。但是,若我现在全力进攻钜州,擒住齐瑞,仍是你输。」
我点头:「的确如此,但是你可知那十几万人马下一步会做什么?何况,就算你在士兵饿死之前,打下钜州,我们也不会留下粮草供你二十万大军所用。宗熙,这两败俱伤的结局是就你要的吗?」
宗熙看着我,缓缓道:「你想要什么结局?」
我断然道:「我要和,要两国罢兵,互不侵犯。」
宗熙凝眉沉思,夜风吹动他如墨衣衫,令他的身影看上去愈发凝重深沉。
城上城下除了风吹旗帜的呼啦啦之声外,没有一丝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我也不禁额头冒汗。
半晌,宗熙抬头,坚毅的脸上挂出满不在乎的笑容,爽快说道:「好,和就和,齐瑞,你我的赌约要如何算?」
瑞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缓缓道:「你伤了我,就是违背誓言,那么荐清对你许下的誓言也可以不必遵守,还谈什么赌约?若非要论的话,当然是你输了。」
宗熙纵声大笑,赞道:「好个齐瑞,你还是立于不败之地与我谈判,竟敢如此耍弄于我,两国虽然讲和,你我之间却还有帐要算。”
说罢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把「峦焰」刀向我抛来,我探手接住,不由笑了。
他冲我做了个手势,大笑声中,打马而去,大军随后撤走。
李长庚看着宗熙的背影,赞叹不已:「南越宗熙果然是世间少有的英雄人物,进时气势如虹,退时严谨有度,胜时慷慨激昂,败时沉稳持重,连讲和都是这般爽快潇洒,放眼天下,也只有将军能与他相提并论。」
瑞倚着城墙,微笑着倾听,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突变,目光凌厉起来,我忙支走自知失言,正自惶恐不安的李长庚,握住瑞的手,悄声笑道:「小心眼。」
他嗔怒地瞪我一眼,又怅然叹了口气。
他可以允许别人说宗熙好,却无法容忍将我和宗熙相提并论,可是恐怕这一点永远都无法摆脱了。每个人提到我,都会想到宗熙,反之亦然。
※        ※        ※
冷风起,吹得如丝的细雨和碎乱的冰粒满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如烟如愁的轻雾。
乱石沟,锁着两个少年初次相识的记忆,如今依然是乱石嶙峋,流水潺潺。
我低头专心致志得用树枝在地上摆阵,摆着摆着不由自嘲一笑,冒着雨只身跑到这里来,做这等无聊之事,还当自己是十几岁的少年吗?
将手中树枝向后一抛,我直起身,却发现不知何时身前已站立一人。
他抱胸而立,白眼看我,嗤笑道:「休要信口开河,如此精妙的阵型怎么可能是如你这般连男女都看不出的人所摆?」
我怒道:「我虚心求教,你竟然如此无理?敢与我较量吗?」
他纵声大笑:「原来是男的,一个男人长成这样已经令人匪夷所思了,还开口闭口打架,真是——真是——哈哈——」
我一拳打过去,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我二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做回九年前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少年。
良久,又同时叹了口气。
我正色道:「谢谢你,宗熙,那天你要是攻城的话,我输定了。」
宗熙瞪着我,恨恨道:「你竟然骗我,你没有烧光我的粮草,也没有派大军奇袭我的城池,却逼得我讲和。」
我大笑,悠然道:「宗熙,难道你希望我真的烧光你的粮草吗?你既知道我说的是假话,为何不进攻?」
那天我只叫他们拿出一部分粮草,点着火做做样子,大军原地待命。而宗熙临走时那个手势告诉我,他已经识破了我的谎言。
我自问做得毫无破绽,却不知他如何能识破?
宗熙叹道:「你将秋水给你,便是将命放在我手里,要看我如何决断。你连我的粮草都不舍得烧,难道我就舍得逼死你吗?我终于知道我们两个人多年暗中较量,却一直没有真枪真刀打一场的原因了。」
「什么原因?」
「因为太了解,好像自己和自己打一样,又做不到狠心绝情,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不顾地上的泥泞湿冷,直接坐上去,见我皱眉,大笑起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爱干净的男人。这段日子和齐瑞打仗倒是极为过瘾,真没想到他如此厉害,有机会还要找他较量一番。」
我冷冷道:「我劝你最好绝了这个念头,他落下风是因为不懂得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一旦谙熟了这些,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宗熙揶揄地看着我,取笑道:「你越来越会撒谎了,放心吧,我不会再找他打仗。经过这一战,他恐怕也不敢再惹我。不过,我突然对他很有兴趣,不如这样——」
他突然顿住,诡笑起来,我不禁退后一步,头皮发麻,他每次要整我的时候,都是这般表情。
「荐清,你那个陛下够强,也挺有意思,颇合我的胃口,反正你我做不成情人,那么做情敌如何?」
好个宗熙,又要出言无状,我怒吼一声,抬腿横扫,他跳起来回掌相击,我二人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战在一处,直打到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才停手。
宗熙往地上一坐,笑道:「果然用他就能激怒你,荐清,咱们好些年没这么痛快的打一场了。」
我看看银色衣衫上遍是泥痕污迹,不由怒道:「无聊,我要回去了。」
说罢转身便走,却听他在身后迟疑的叫住我:「荐清,那天解毒,我——」
我身子一震,口中微微发苦,粗声道:「你救我,难道还要报答不成?」
他沉默了片刻,忽又大笑起来:「为何不要?就怕你不敢给。」
我松了口气,佯怒道:「你把我的名誉败坏成这样,我还未找你算账,你倒有理了,哼,这次暂不与你一般见识,下次再论是非。」
说罢上马疾驰而去。朗朗笑声从身后传来,一切阴霾俱烟消云散。
那天他说:「我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的情谊永远不会变。」他做到了。
回到太守府,我先清洗干净换过衣衫才去见瑞,还未进门,就听到他低低的呻吟声,似痛苦万状。见我进来,立即抿唇不再出声,凤目之中水波荡漾,含怒带怨地瞪着我。
我过去抱他,他转头不理。
我耐下心,柔声诱哄,他却蹙起眉头,不时手扶伤口轻咳,看也不看我一眼。
看来他一心赌气,我怒气上涌,起身便走。
「清——」他一把拉住我,愤愤道:「我伤成这样,你还去见害我的人,一走就是一天,现在哄我几句都不耐烦,你怎能如此无情?」
见他哀怨气愤的样子,我又好笑又好气,抓得这么紧,这下就不顾虑肩伤了?
「瑞,不要演得太过火,南越治伤灵药天下闻名,宗熙派人送来的更是珍稀无比的灵丹妙药,你的伤昨天就应该不疼了。」
他脸一红,恼羞成怒,抓住我的手用力咬下去。
我含笑抱住他,滚倒在床上。

尾声

半年一晃便过去了。
没有了外患,瑞安心做他温和勤政的天子,手段愈发圆滑却不再狠绝,行事也沉稳多了。但是私下里,还是那个温柔的时候能醉死人,任性的时候却气死人的小心眼情人。
只是瑞始终看璇儿不顺眼,更不忿于我百般疼爱他,每次看到他都会愤愤地说:「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宗谭这个罪魁祸首却捡了大便宜,竟然百毒不侵,哼,找机会我一定——」
我微笑,宗谭也不是好对付的,否则怎能将我们整得如此狼狈不堪。不过他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宗熙一直不肯原谅他的所作所为。把南越扔给他,说走就走,半年没回墨辰宫。
瑞对李长庚也极为不满,他自己不敢去宁王府,却每次都要拉我一起去,瑞气愤之下,干脆颁了一道圣旨,要李长庚每日代他去宁王府看望兄长,才将我解脱。
还有一件事令瑞最是气恼,每天都为此事费尽心机。
「清,你就让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摇头,冷冷道:「不行。你该走了,否则会赶不上早朝。」
他却不肯罢休,翻身欲压住我,却被我反手制住,动弹不得。
他恼怒地瞪视我,愤然控诉:「你竟然又用我的武功来对付我。」
我微微一笑,放开他:「你若不用它来暗算我,我又怎能学会?好了,天快亮了,这是我的府邸,不是大内,快起吧。」
他无奈地叹气:「真怀念以前那个你,虽然经常气得我要命,可是还有得手的机会,现在的你,还是会气我,却怎么也不上当。也不知是你聪明了,还是我笨了。」
我不禁笑了,亲亲他的脸,还未开口,却听外面有人应道:「他哪里会聪明,当然是你笨了。」
我忙起身穿衣,瑞大怒,问道:「他怎么在这儿?」
我还未回答,却听外面的人笑道:「荐清说我败坏他的名誉,这个已经没法弥补,我只好住到他家里,让他也败坏我的名誉便是。天朝陛下半夜驾临荐清的府邸,也想让他败坏名誉吗?」
瑞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他来了多久,我为何不知?」
「三天,我封锁了消息。若让别人知道宗熙在这里,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脸,走出房门,叹道:「宗熙,你不是最爱睡懒觉吗?怎么起得如此早?」
他却不回答,用赞叹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笑道:「美人就该配英雄,怎么看咱们俩也是天生一对,那个齐瑞,武功不如我,打仗不如我,就算是文才也未必比的上我,你怎就——」
话未说完,就听房门一响,方才还在盛怒的人,此刻却优雅尊贵地缓步走出来的,温润俊逸的脸上挂着温和柔雅的笑容,淡淡说道:「清是真正的英雄,君上虽然相貌英俊,气度不凡,可是离美人还差得远,怎能配得上他?人要有自知之明才好。」
宗熙愣了一下,纵声大笑:「我终于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他是美人,也是英雄,而他最不愿被人看作美人,只想做英雄。所以才会选你,是不是这样啊?荐清。」
我但笑不语,若说瑞说话能气死人,那么宗熙的歪理,便能将死人也说活。这俩人斗嘴,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瑞见我既不帮他,也不搭腔,怒瞪我一眼,冷笑道:「君上半年来此地三次,就不怕南越不要你这个君主?」
宗熙毫不在意的大笑,不理他的话,却放肆地上下打量他,赞道:「他是英雄,那么陛下就是美人了,确实不错,陛下,南越宗熙也是世之英豪,我二人又都是一国之君,是不是更为般配?你要不要考虑把那个迟钝的家伙踢——喂,荐清,你竟然出手攻击我,哪有如此待客的?」
说着飞身跃起,躲开凌厉的攻击,抬掌便要反击,却突然停下,摸摸鼻子,干笑道:「天气真不错,我还真有些累,荐清,我回房休息了。」
我抬眼看看天,阴阴的,闷热难当,哪里好了,而且天气和累有什么关系,外面来的不知是何人,本事不小,竟让豪爽狂放的南越宗熙语无伦次。
瑞冲着他的背影道:「君上拿了荐清的东西,是不是应该还给他?」
「那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岂能送还?陛下不满的话也让他送你一个便是,只可惜这天下只有一个秋水。」大笑声中,宗熙头也不回的走了。
瑞狠狠掐了我一把:「你去给我要回来,我现在就要。」
我拉住他的手苦笑:「宗熙不想给的话,谁能要得回来?好了,别计较那么多。」
「那你先把那把破刀还给他。」
我失笑,天下第一刀竟被称为破刀,「峦焰」何曾如此委屈?
「好,我会找机会换回来。」
瑞这才笑了,靠在我身边道:「清,你曾答应要陪我纵情江湖,畅游于山水之间,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现在一切都安定了,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我点头,是该出去走走,抛开一切纷乱繁杂,就我们两个人。
「你想去哪里?」
「先去泰山吧,我在那里弄丢了你,好容易才找回来,当然要去看看。」
※※※
泰山别馆,如三年前一般宁静的夏夜,美丽的月色令人迷醉。
当日一怒而去,从未想到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
「清,要是我不找你,你真的就不回来了吗?」
「也许吧,」我翻身压住他,吻他的唇:「但是,我万分庆幸能够回来。」
他噗哧笑了一声,又扳起脸,假意嗔道:「还说呢,你刚回来时可是直想气死我呢。」
「别记仇了,瑞,」我散开他的发,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黑亮的发丝轻轻缕过。
「我是真的庆幸你找到我,才能让我拥有圆满的人生,才有机会弥补曾轻忽的一切。慈爱安乐的双亲,乖巧可爱的儿子,肝胆相照的朋友,倾心相爱的恋人,叶荐清此生再无他求,也决不会再轻忽和舍弃所拥有的一切。」
「清,」他双手捧过我的脸,嘴唇凑过来轻触着我的唇:「你还是这样贪心,亲情,友情,爱情,什么都要,而我,只有你,只要你。」
「我的小心眼陛下,荐清知道,都知道……」
我低叹,深深吻了下去。
不可否认我是贪心的,但是我心中亦有一个地方,只有他,只要他。
明黄的锦帐似被风吹得颤动不已,窗外的月色愈发朦胧……

美人 发表于 2007-6-4 10:31:00 阅读全文 | 回复(1) | 引用通告 | 编辑

Re:《神州沉陆》下部2??BY等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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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发表评论于2008-3-31 10:15:00 个人主页 |返回 | 删除 |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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