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手记》 1-10 文/微笑的猫 

      第一章

  历史是什么?

  “历史就是一种综合知识,任何文字记载,口碑传说,实物资料,正面记载和反面记载,包括一些破铜烂铁的东西”,都是历史。

  一切存在以及曾经存在的,发生以及曾经发生的,都是历史。

  考古是什么?

  考古是对历史的追溯,是对史料的证明,是对过往的感知,是对时间的触摸。

  历史于字里行间浸透了血泪,考古则在行走中风雨兼程。

  1979,复苏年代。

  父母儿女,不必互相揭发,大义灭亲;不必高喊着毛主席万岁,同时打断亲人的腿;不必再把毛主席像别在肉上;不必抓住教师无论男女先剃了阴阳头再说。

  于是李长生教授噩梦醒来,平反了。平反后做通了学校的工作,组织考古小分队远赴西南边陲。

  李教授六十岁,伏枥之老骥,××大学历史研究所文革后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其余的都投了湖),在上级面前拍了胸脯:一绝不要国家一分钱;二绝不占用正常学习时间,充分利用暑假。

  他在历史系里精挑细选了十个人,有男有女,行李包打好,浩浩荡荡准备出发,连火车票都买了,结果被一场壮行酒放倒了九个——据说是那盆炒螺蛳不新鲜。

  李教授嗜食螺蛳,拉得几乎脱水,躺在医院里打吊针,挨个看着学生们蜡黄的小脸,嗟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泪满襟!

  幸存的是个男生。

  但此君不安心吃饭,意图调戏饭馆服务员,被服务员她爸也就是炒菜师傅高举锅铲追出去两公里,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光荣骨折。

  于是一位前来蹭饭的小朋友脱颖而出了。

  夏明若小朋友,漂亮而和善(?),一个人吃掉了半盆螺蛳,毫发无伤。

  精钢铸就的肠胃。

  李教授两眼无神地望天花板:“不甘心啊不甘心……”

  同病相怜的学生小史帮着他数药片,也叹气:“唉……”

  夏明若颠儿颠儿地来探病:“李老师~~”

  李教授有气无力:“坐……”

  夏明若假惺惺嘘寒问暖说老师呀今天怎么样啊御体是否安康啊。

  李教授翻翻白眼说夏明若,真不巧,你刚刚在走廊上望着挂水的同学们幸灾乐祸我全都听见了,他说夏明若我现在突然有个主意。

  夏明若把水果罐头放下,说:“什么?”

  李教授问:“你们所文革期间受到上级保护,并没有停止田野考古行为,你觉得你经验积累得如何?”

  夏明若想了想,眯起眼睛一笑,也不客气:“领队应该没问题。”

  “你真是不吹破牛皮心不死,” 李教授掐着他的脸说:“那就请你当个领队,你代替我去云南吧。”

  夏明若连笑容都不变,说李老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李教授一声咳嗽,小史立刻把夏明若扑倒在地上。的

  李教授说:“求求你。”

  “你别挠我,哎呦,小史你这吃里爬外的……” 夏明若手忙脚乱和小史纠缠:“李老师,我不骗你,我真有事,四川盆地那边发现了几颗疑似人类的骨骼化石,报告刚刚打上来,我们得和古生物所的一起去看看。”

  李教授下床,趿着拖鞋、捂着肚子往护士值班室跑,一分钟后跑回来:“奇怪了,夏明若,你们钱老师电话里怎么说四川最近没发现化石呢?”

  夏明若拼命推着小史:“哦,那我记错了,是新疆。”

  “不巧我也问了,”李教授说:“新疆似乎也没有。”

  夏明若说:“是辽宁。”

  “小史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夏明若谈谈。”李教授说。

  夏明若唧唧歪歪说我真有事,忙死了忙死了,李教授不管不顾地命令小史带上门。五分钟后门里传出夏明若坏丝丝的笑声。

  小史把脑袋探进去:“笑什么?”

  夏明若翘着二郎腿,叼了半只苹果对他做鬼脸。

  李教授慈爱地摸着夏明若的头:“好,好。”

  夏明若问:“就我一个去?除了我还有谁?”

  “没有了,就你,” 李教授说:“但考古所有几个人在那边,其中有我的学生,我事先已经联系过了,他会来接你。”

  夏明若点点头算知道了。

  小史上下打量夏明若,悄悄对李教授说:“就算云南那边有人接应,但您真打算派这小白脸去?”

  李教授示意他附耳过来,语重心长:“野外生存,会遇见很多不确定的食物。你我吃了都会死,他吃了没事。”

  小史恍然大悟。

  夏明若吃完苹果,继续与李教授讨论本次活动的细节,直到护士进来赶人。

  两天后,考古单人小队要上火车了,夏明若却差点迟到,一路气喘吁吁,手里还抱着只大花猫,看起来足有二十斤重。

  “……” 小史凝视着他:“我说,夏明若同志。”

  夏明若搂着猫深沉地问:“什么事?史向东同志。”

  小史说:“我向毛主席保证云南饿不死你,不用带口粮。”

  夏明若边打背包边说:“这猫不能吃,能吃我早吃了。”

  小史问:“为什么不能吃?”

  夏明若把猫塞进旅行袋,咕嘟咽了口凉开水,神秘竖起一根手指:“史向东同志,因为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拖着病体前来送行的李教授这时没好气地说:“因为那不是一只猫,那是一只蛊。”

  小史说:“啊?”

  李教授指着夏明若说:“别问我,问他。”

  夏明若特别得意,拉开旅行袋拉链,捧着猫脸问:“老黄,革命导师我可以指点这个迷茫的青年吗?”

  大猫打个呵欠,懒洋洋看了小史一眼。

  夏明若于是庄严地咳嗽一声:“那么史向东同志……”

  小史突然站起来说你们坐,我先回去了。

  夏明若抱住他的腿哀求:“听听嘛!话说了一半我憋着难受!憋到云南我就死了!”

  小史寸步难行,只好妥协:“好吧,好吧,一只蛊。”

  一只猫蛊。

  这要从夏明若他爸说起。

  夏老爸是明里头的无线电厂职工,暗里头的神秘文化爱好者,下班没啥事就鼓捣迷信的干活。十年后创办了国内第一批气功培训班,鼎盛时一人在台上发功,三千人接功,齐声颤抖着宣称师父啊俺终于开了天眼了云云。

  就是这么一个介乎骗子和江湖术士之间的人物,竟然还是个作家,专攻地下文学。

  由于刚刚经过文革的冲击,国内知道蛊的人少得可怜,出于启蒙人民考虑,夏大师呕心沥血,批阅三载,完成了《怎样科学养蛊》这部科普巨作,共计五千余字。刨去抄袭《怎样科学养猪》一文三千字以外,夏大师在书中倾注了他的思想。

  比如蛊到底是什么。

  蛊,据说是苗寨特产,从虫,从皿,所谓器久不用而虫生。也就是说蛊是一种虫,被传得神乎其神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虫。

  夏大师则把它科学化了,他说蛊就是作用于人体的有毒寄生虫。于是,中蛊就有两种情况:不小心吞食了寄生虫,不小心吞食了虫卵。

  那么如何解蛊毒?

  自然是吃肠虫清。

  夏大师解决了这个终极问题后开始着手实践。

  按照《本草纲目》的传统做法,夏大师找来蚊子苍蝇蟑螂臭虫屎壳郎等毒虫数十种,放进一只大罐,等着这些只虫大的吃小的,最后剩一只活的,蛊就炼成了。

  结果时间到了跑去看,虫没有了,剩一只耗子。

  夏大师对罐底的大洞视而不见,一个劲嗥叫“嗷嗷嗷!成了!我炼成了!”,这时半路杀出了自家的猫,啊呜一口把耗子吃了。

  于是夏大师便炼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只蛊,属猫科动物,哺乳类。

  蛊是有了,但如何施蛊又是个问题。

  按照夏大师的理论,只有两种方法,一,吞猫;二,吞小猫。

  第一不可能,猫二十来斤呢,还那么多毛。第二也不可能,是只公猫。

  夏明若挺真诚地问问小史:“你说怎么办呢?”

  小史也挺真诚地冲他微笑,然后指着检票口说:“请您滚吧。”

  李教授真是病得很受伤啊很受伤,两条腿虚得直打颤,偏还要拉着夏明若说个没完没了。

  夏明若说:“您快回去吧,别累着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李教授说不行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交代,说话间便要跟着上月台。夏明若拍拍他的肩:“您就信任我一回行不行?”

  李教授看看这个学生的眼睛,突然松了口气微笑起来:“行啊,信你一回。”

  他站在等待检票的人群中与夏明若挥手告别,不时被人推搡一下,胖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笨拙,有些可怜。

  夏明若一边走一边跳起来喊:“李老师再见!老师再见!”

  李教授也踮起脚:“路上当心!”

  夏明若把手圈到嘴边:“知道了!您回去吧!”

  那胖老头挥手示意你去吧,然后目送着学生通过检票口向地道走去。几乎快看不见了,他又跳起来,冲到栏杆边上喊:“考古是科学!不是挖宝!你给我记住了!”

  夏明若停住脚步,回头:“嗯!!”

  上了火车,夏明若把行李塞在床铺底下,偷偷摸摸把猫抱出来,问它:“老黄,刚才老师说什么了?”

  老黄喵了一声。

  “你没听见?”夏明若笑嘻嘻:“其实我又没听见。”

  老黄在他怀里蹭蹭,又打了个呵欠,扭头看着窗外。

  铁路沿线是一望无际明镜般的水稻田,在太阳下闪着光。

第二章

  夏家的猫第一个窜出昆明站,夏明若背着接近五十斤的装备艰难地追:“老黄!老黄慢点!别乱跑!”

  老黄才不管他,一溜烟小跑,乐滋滋的。

  夏明若大怒,咬牙快跑几步,一把揪住老黄的后脖子,刚想喘口气,却看见驶向博物馆的公共汽车绝尘而去,只好又接着玩命儿狂奔,不久便被行李压垮,扑通一声倒在大马路上。

  街上人呼啦啦围过去:“死了没?死了没?”

  夏明若猛然抬头,伸手:“车——————!!”

  “还活着。”昆明人民松了口气。

  夏明若艰难地撑起身子,几乎被压扁的老黄残喘着从他身下爬出。

  人们把夏明若从地上搬起来,有个知识分子模样的问:“小同志你要去哪儿?”

  夏明若说:“省博物馆。”

  “嗯?”那人说:“巧了,我也正是去博物馆开会,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说着推了辆自行车来,不容人客气便把大包小包全捆在车架上,夏明若抱着猫忙不迭道谢。

  知识分子样的中年人问:“你也去博物馆开会?”

  夏明若摇头:“去找人。”

  中年人刚想问找谁迎面便走过来一个人,远看像捡破烂的,近看才发现年纪轻轻,是个挺好看的青年。

  这青年高个子长腿,拎着网兜扛着蛇皮袋背背挂挂不知道多少行李,正埋首走路,一抬头见了夏明若便猛退数步,“嚯”一声大叫:“他妈的竟然是你!!”

  夏明若赶忙揉揉眼,一看:“他妈的!”

  那人说:“你奶奶的!!”

  夏明若说:“你舅舅的!”

  中年人低头:“咳……”

  那两人立刻不吵了,一人看一个方向:“哼!!!”

  青年对中年人毕恭毕敬喊了声:“孙明来老师。”

  孙明来问他:“楚海洋,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海洋看看夏明若,然后斜眼望天:“我突然不想去了。”

  夏明若也眼白多眼黑少:“去了也是个累赘。”

  楚海洋说:“我都懒得理你!”

  夏明若说:“我又不认识你!”

  楚海洋说:“你谁啊?断奶没?”

  夏明若说:“你爸满月时我还去喝酒来着。”

  孙明来说:“咳!!”

  夏明若找帮手,跳到他身后问:“孙老师,这人是谁?”

  孙明来说:“你们都吵半天了还来问我?科学院考古所的楚海洋同志呗。”

  楚海洋这才想起来还没有介绍师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对孙明来一鞠躬:“这位是省博物馆的孙明来老师。”

  夏明若喊声“老师好”,便强着脖子与楚海洋拼蛮力。

  孙明来也没有办法,苦笑:“我会议要迟到了,你俩到底怎么说?”

  夏明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老师您先去吧,别担心我们了。”

  孙明来迟疑说:“真没事?”

  “没事。”

  “……那好吧。”孙明来骑上车,走了十来米又对他们喊:“别吵架!”

  夏明若和楚海洋异口同声:“哎!”

  结果孙明来一掉头俩人就打起来了。

  穿开裆裤的交情也有好与不好两种,夏明若和楚海洋明显就是属于不好的。

  楚海洋的脸盆突然从天而降,夏明若还没注意就眼前一黑,白娘娘于是永镇雷峰塔。

  街上人群又聚拢:“死了,这下肯定死了。”

  楚海洋长吁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扭头看见猫,动情大喊:“老黄!!!”

  老黄也喊:“喵呜!!!”

  楚海洋展开双臂,老黄伸直前腿,背景有光芒四射,二者慢动作奔向对方,紧紧抱住后连转数圈:“老黄你受苦了!”

“喵呜!”

  “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哥哥对不起你!但革命胜利了!你解放了!你站起来了!”

  老黄热泪盈眶:“喵呜……”

  “从今往后!你就是为自己而活了!”

  老黄眼中对自由的无限憧憬被一只苍白而孱弱(??)的手掐断了,夏明若站直身体,不说话,阴森森的。

  老黄从楚海洋怀里奋力挣脱,跑了。

  楚海洋说:“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压迫。”

  他挠挠头说:“等什么呀,走吧。”

  夏明若摆谱:“我不去。”

  楚海洋自顾自走:“我们此行先去云县,然后再往拥翠山一带走,路上至少要十天,上山还要三天,你可别撂挑子,你这人最擅长临阵脱逃了。”

  夏明若小快步追他,一边追一边还嘴硬:“你才当逃兵呢!”

  省城到云县还没有公共汽车,两人决定先到楚雄地区再想办法,谁知到汽车站一问,说是到楚雄的车已经开了,下一班得等明天,楚海洋只好把夏明若带回宿舍。

  楚海洋他们一批从科研院所赶来的年轻考古学者,共计七人,都在博物馆一间空屋里睡办公桌,中间用布帘子一拉,就算隔出了男女宿舍;厕所在五百米外,一来一回挺锻炼人。

  夏明若一去,引起了轰动。

  夏明若小时候在大院里有个外号,叫“别信”,意思是这孩子说话不靠谱,就是一张脸骗人,所以说什么你都别信。楚海洋不知道吃过他多少亏,以至于养成了口头禅:

  “你怎么跟我们家夏别信一样!”

  “得了,别蒙人了,你当你是别信啊!”

  如今别信本尊驾到,楚海洋的同事们自然争相参观。

  有个二十来岁梳大辫子的姑娘问夏明若:“你干嘛带着猫来?”

  夏明若问她:“你想抱抱吗?”

  姑娘急切点点头,夏明若把猫递给她,然后笑嘻嘻说:“这猫有毒。”

  姑娘吓得一撒手,楚海洋连忙在夏明若头上凿个爆栗,把猫抓回来放在姑娘手上:“你别信。”

  一旁站着个民族学者叫小朱的,一听来了劲,问:“真有毒?”

  夏明若说:“你给舔一口试试。”

  说着便要拉小朱的手,小朱哎哎哎叫,楚海洋一边替夏明若铺褥子一边说:“小朱你别信,别信。”

  孙明来开完会来请科学队的人吃饭,问夏明若:“你多大了?”

  夏明若说:“和海洋同岁啊。”

  孙明来求证,楚海洋还是说:“别信。”

  夏明若发作了,要掀桌,楚海洋用筷子点着他:“你掀,有种你掀,我告诉你往后路上还不一定能吃上饭。”

  夏明若叼着只馒头,夹了几筷咸菜气鼓鼓坐台阶上看夕阳去了。

  孙明来说:“这小同志多有趣啊。”

  楚海洋哭笑不得,低头喝粥。

  吃罢了饭,一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孙明来拉着楚海洋塞给他十斤粮票。楚海洋说:“您开什么玩笑,我不要。”

  孙明来说:“嫌少是不是?拿着!路上省着点用。”

  楚海洋急了:“我哪能要您的呢!我们有!”

  “你就安心拿着吧,”孙明来说:“我答应要带你们去,现在却走不开,算是对不起老李的托付了。总之你们先走,我三天后和小朱一起出发,肯定能追上你们。”

  楚海洋问:“小朱?”

  “嗯,他要去拉祜族自治县,正好顺路带去。”孙明来说:“我们此去是探查,不发掘,不用带太多人,再说老李说的这个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

  楚海洋点点头,孙明来吩咐他早点睡,两人便散了。

  楚海洋迷迷糊糊睡到五点半,死拽活拉把夏明若弄起来,穿了衣服往汽车站走,正好赶上。

  赶上也没能买到座位票,夏明若挺委屈地盘在发动机盖上,身边堆满了竹篮扁担麻袋鸡鸭鹅。老黄蹲在他头顶,毛茸茸的尾巴扫得夏明若直打喷嚏。

  司机肤色黝黑,胡子拉渣,人倒和气得很,说一口四川话。他打着方向盘问楚海洋:“要去云县?”

  楚海洋说:“嗯,从楚雄转车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中途休息时却对他俩说:“我看你们还是别去的好。”

  夏明若问:“为什么?”

  司机说:“据说那边路又坏了,只能走哀牢山。但最近暴雨多,山里都是土路,十条倒有九条塌过方,事故出了不少。别说是汽车,连骡马都不敢走。”

  夏明若一吐舌头:“妈呀。”

  楚海洋笑问:“准备退缩了?”

  “放屁!”夏明若对司机拍胸脯:“有车,咱们有11路。”

  司机叹口气:“你们这些娃娃。”

  山高路陡,又是大雨倾盆。汽车一路颠簸,从天色蒙蒙亮始发,下半夜才到楚雄。

  司机抹去满头冷汗连连说毛主席保佑,平平安安,这样的天气汽车竟然一次都没抛锚。楚海洋要帮他卸货,司机摆手说:“别磨蹭,快去打听往云县的车还开不开。”

  楚海洋此时饥渴难忍,却也不敢耽搁,吩咐夏明若看行李后就去敲车站值班室的门。有个老头披着衣裳出来说:“不开喽,塌方喽!”

  楚海洋急了,夏明若背起包抱起猫:“走呗!怕什么!”

  楚海洋说:“你省省吧,凭你一年都走不到!”

  司机点了支烟兴冲冲过来:“快,快,我兄弟答应带你们过去。”

  楚海洋一听一喜:“真的?”

  “哎!”司机说:“其实我兄弟正巧遇着几件怪事,你们是城里来的文化人,都是念过大学的,给他说说就行。”

  司机的兄弟是个运货的,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夏明若乐滋滋把行李扔进车斗,爬上副驾驶座要和楚海洋挤,楚海洋说:“滚一边去,别坐我腿上。”

  夏明若死赖着不肯走,闹了三分钟后睡着了,楚海洋只能抱着他和司机聊天。

  司机姓张,很喜欢说话,对楚海洋神秘兮兮说:“哎呦,小同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鬼哟!”

  楚海洋心里想笑,问他:“什么鬼?”

  司机说:“娘娘鬼!”

  “啊?”

  司机说:“我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娘娘坟。这坟可大了,几十亩地!里面埋的全是宝贝!”

  楚海洋问:“哪来的娘娘?”

  “汉朝的娘娘!皇后!”

  楚海洋笑了,东西汉都是中原文明,要真是皇后,应该在咸阳原里埋着呢,说是古滇国的娘娘还有几分靠谱。

第三章

  司机说:“娘娘鬼,可了不得哟,穿一身大白衣裳,飘过来飘过去,可吓人哟!”

  楚海洋敷衍他:“嗯,嗯,哪儿看见的?”

  “拥翠山!哎哟妈!听说老狗就被活活吓死了哟!”

  楚海洋突然不笑了:“娘娘坟在拥翠山?”

  司机点头。

  “你真看见了?”

  司机脸红了红:“其实吧,是寨子里的人看见的。”

  “老狗是谁?”

  “坏东西哟,坐过牢,五十多了还娶不到老婆。”

  楚海洋好一阵不说话,过会儿把话题引开,与司机扯些鸡零狗碎。

  西线战事吃紧,一路上关卡不断,每走数公里,就有解放军战士荷枪实弹拦车盘查,提醒不要随意走动,楚海洋便在这颠簸中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摇醒他:“大学生,下车哟。”

  楚海洋迷迷蒙蒙揉揉眼,司机说:“我的车只到这儿哟。”

  楚海洋问:“不开了?”

  司机点头说:“我是帮前线送物资的,前头就是塌方地段,我过不去了。”

  楚海洋把睡成死猪一般的夏明若推开,下车查看,只见土路就依悬崖而建,悬崖下是深达千米的河谷,澜沧江激流滚滚,而路中间横着数块两人多高的巨石,车子是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楚海洋问司机:“那物资怎么办?”

  司机说:“我在这里等,兵站会派人来取。”

  楚海洋他们自然不可能陪着等,便就此与司机告别,步行前进。

  夏明若一边走一边喊饿。

  楚海洋递了块压缩饼干他:“你烦死了。”

  夏明若一听干脆不走了,坐在路边逗猫玩。楚海洋也只好休息:“老师怎么就选中你了呢?”

  夏明若咬了口压缩饼干:“因为我最好呗。”

  楚海洋嗤之以鼻,从一旁的山崖上用小锅接了泉水,加明矾沉淀后煮开,自己喝了一口,又给夏明若喝了几口,便将剩下的灌进水壶。

  夏明若小心翼翼往悬崖下看,一阵眩晕后感慨:“壁立千仞!精彩,精彩!”

  楚海洋说:“这儿的路是解放后才开凿的,以前人们上山,靠的都是藤条。”

  夏明若咯咯笑:“藤条,我擅长啊。”

  楚海洋说:“你等着吧,用藤条的时候多着呢,拥翠山是没路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不一会儿他便催夏明若上路,说是要天黑前赶到渡口宿营。夏明若磨磨蹭蹭背包,却是懒人有懒福,一队马帮依次钻过巨石的间隙,伴随着铃声叮当,缓缓走近。

  夏明若欢叫一声扑过去,领头马驮了两袋的糙米,散发出粮食特有的清香。

  楚海洋懂几句少数民族语言,当即便与马帮头领——当地人叫马锅头——商量,给了点零钱,把行李捆扎在马背上。

  夏明若也想往马上爬,楚海洋拦住他说:“你今天骑了明天就不会走路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楚海洋说:“尽是山路,你没那水平很容易摔着。再说这里的少数民族不用马鞍,就放一块毛毡子,一天下来你的尾椎骨都要磨没了。”

  夏明若只好跟着马走,楚海洋抱着猫走在他身后,时不时提醒他小心脚下。

  夏明若问他:“到渡口还有多久?”

  楚海洋对照着科学院内部的手绘地图,目测说:“二十公里。”

  夏明若又要往马上爬:“磨平了屁股总比走断了腿好。”

  “你还考古呢,回家养养鸟,浇浇花,听听戏,不是挺好?”楚海洋说。

  “那不就是我爸干的事?”夏明若被马脊骨硌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不行,我至少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吧……哎!海洋!”

  “啊?”

  夏明若指着河谷对面的大山说:“那悬崖上黑黑的是什么?悬棺?”

  楚海洋举起望远镜:“悬棺。”

  “这儿也有悬棺?”

  楚海洋说:“在很多少数民族的思想中,凶死者的鬼魂是特别凶恶的,必须埋葬在特殊的地点——一般都是远离寨子的荒山上——才能使他们远离人间,不能为害生人。前阵子小朱在佤族地区考察时,也看到过悬棺,并且那些骨殖都被砍去了头。”

  夏明若抢过望远镜也看了一阵,突然垂下头在楚海洋耳边轻轻问:“拥翠山有大墓?”

  楚海洋愣了愣,点头:“有可能。”

  夏明若左摇右晃望天说:“发掘我可不擅长啊。”

  “没让你挖,”楚海洋把猫也放在马背上:“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已经让别人挖了。”

  “盗墓贼?”

  “对,”楚海洋说:“所以我们要快点过去看看,如果真被盗了,得上报国家,进行保护性发掘。”

  “得!”夏明若说:“到头来还是要我挖。上回那个什么越王坟,挖得我连死的心都有!”

  楚海洋不听他啰嗦,这才发现路越走越窄,等拐上一个岔道,便仅剩尺把来宽。并且这队马帮也是要过江的,一路都在下行,土路泥泞又湿滑,还要提防山上的落石,险象环生。

  楚海洋把夏明若扯下马,强迫他跟在自己身后步行。天黑前一行人马抵达江边,便在江滩上露宿。

  马锅头是彝族,能磕磕绊绊讲两句汉话。他让自己儿子多造一锅饭,又给楚海洋和夏明若一人倒了一大碗水酒,便坐下来与他们谈论些当地风土人情。

  彝老爹啪嗒啪嗒抽水烟,十分健谈,还给他们演示了怎样用羊骨头卜卦,怎样是吉,怎样是凶,但楚海洋问起拥翠山情况时,他却摇头说不清楚。

  饭快熟了,香味四溢,夏明若围着火塘直摇尾巴,口水流成了河。彝老爹看他好玩,便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夏明若搬起碗来就吃,吃完就睡,干净利索。楚海洋对其视而不见,他已经让自己充分相信了本次野外考察同行者乃是一只猫一只猪。

  虽然是大夏天,但谷底却冰冰凉。江滩上半夜开始起雾,夏明若睡在石头上冷得受不了,便挤进楚海洋的被子里去。

  楚海洋踹他:“滚!滚!”

  夏明若可怜巴巴望着他。

  楚海洋毫不犹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个身继续睡。

  夏明若拱到他身边:“洋洋哥~~”

  楚海洋鸡皮疙瘩从头顶心起到脚底心,人僵得绑梆硬。

  夏明若觉得这样大好,连忙贴着楚海洋的背继续睡。楚海洋没有办法,只好展开被子把他裹进来,一晚上又是苦不堪言。

  早上五点开始渡江,夏明若要跟着马队坐渡船,楚海洋却非要用溜索。

  “我怕高!”夏明若赖在渡船上。

  “你不懂!”楚海洋把他强行拉走,系紧在溜索上:“野外赶路是宁翻山,不泅水,水里是最危险的。”

  果不其然,两人已经到了江对岸,马帮的渡船还在江心打转,几个船工奋力控制着平衡,看来水底的确密布暗流漩涡。

  “海洋,厉害啊,”夏明若亮出崇拜的眼神,楚海洋还没来得及得意,他却一转身跑了,只剩下老黄高举爪子“喵喵”两声,以示赞赏。

  楚海洋垂头丧气说:“谢谢黄领导鼓励。”

  半个小时候马帮也过了江,两人继续与他们同行,路上又是一天。晚上借宿在大山里一户彝族老乡家,男男女女睡一屋,屋顶上一个大洞,抬眼就是星空;床铺旁边则是牲畜栏,是牛吸溜一下鼻子夏明若吸溜一下鼻子,猪呼噜一声夏明若呼噜一声,结果楚海洋又没睡好。

  第二天强打精神走路,终于遇见了一辆往云县去的拖拉机。

  夏明若把行李随手一扔,靠着车板哼江南小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萧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又教同车的两个彝族小姑娘唱:“问锅锅呀,则管箫儿好勿好……”

  小姑娘望着夏明若咯咯笑,夏明若也笑着扯闲话说阿诗玛啊你们上学没?几年级了?去过北京没?我就在北京上学,到了北京就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楚海洋向老乡买了三斤红薯,停车休息时用泥裹着烘得香喷喷的,分给拖拉机司机一个,彝族小姑娘一人一个,夏明若一个,虽然语言不通,但不能阻止他们共同享受烤地瓜。

  路上风光宜人,大山青翠欲滴,拖拉机突突前进,微风则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徐徐吹来,还看见数只野猴子从树梢上吱呀呀跃过,可惜路况实在差,真要把人骨架子都颠散了。

  夏明若下车时踉跄了好几步才学会走路,楚海洋看看表,说是又错过了宿头,县招待所是绝对不有空床的了。夏明若满不在乎,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摊坐下,说:“连夜上山不就得了。”

  楚海洋想想也行。

  谁知面摊老板却做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去拥翠山?要不得!山里有豹子!”

  楚海洋一听他说话,便问:“您好像有点北方口音啊?”

  “可不是!”老板说:“祖上山东人,抗日战争时,我爷爷打鬼子打到这儿来的!”

  “英雄!”楚海洋竖起大拇指:“老英雄!”

  老板被哄得一高兴,在他们面碗里又多加了几勺辣子,夏明若都被辣哭了,眼泪汪汪问:“山里真有野兽?”

  “野熊,豹子,野猪,”老板说:“前些天刚刚有好些人进山,都没回来,乡里报告县上,县上就派人去找,结果就找着一个,被吃得只剩骨头!”

  “好些人进山?”

  “哎,都是外地人,我们本地人是不大敢进拥翠山的。”

  “为什么?”

  “山里可邪门了!”老板问夏明若:“小哥,还要不要辣子?”

  夏明若慌忙摆手,老板接着说:“闹鬼!一到晚上鬼火飘啊飘的,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正说话面摊前又坐下一人,老板立刻拉着他对楚海洋说:“问他,他最清楚,他是乡里的人。”

  那人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什么?”

  “鬼火啊!”老板说。

  “可别问了,吓死我了。”青年说。

  楚海洋问:“你看见了?”

  “我真巴不得我没看见!”青年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到头来都喂了野兽,害得我们满山里地找尸体。”

  夏明若问他:“鬼火什么样?”

  “蓝的绿的呗,”楚海洋替他回答:“你看得还少啊?”

  “问问而已嘛,”夏明若低头吃面:“万一这边的磷火是花的呢。”

  “那叫焰火。”楚海洋没好气,继续问那青年:“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青年停了喝汤,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二人:“跟你们一样,背大包的。”

  楚海洋一瞪眼睛,亮证件,“中科院考古所”,六字金光耀眼,青年的态度立刻变了。

  “妈呀,总算把公家的人给盼来了!他们都是来盗墓的,”他说:“想偷娘娘坟里的宝贝。”

第四章

    娘娘坟里有宝贝,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本来是应该留在县城等孙明来一行的,但楚海洋和夏明若不敢耽搁,在招待所的地铺上勉强凑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五点钟与老黄哭别(注:老黄同志由乡政府代为照管),随后上路,直奔拥翠山。

  拥翠山并不高,最高峰海拔两千八百米左右,没有雪线,但山如其名,可谓原始森林标本,藤蔓丛生,仅在前山有一条采药人踏出的小径。

  昨天的那个小青年为他们带路。这青年姓陈,汉族,本乡的民兵,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爬起山来比猴子还灵活。夏明若近两年缺少锻炼,一开始还能跟上,时间一长就只剩叫唤的份了。

  楚海洋趁机催促小陈:“太好了!快走!把他丢了人世间也没啥烦恼了。”

  小陈举着长砍刀在前方开路:“真的?”

  “真的,”楚海洋指着后头说:“妖怪。”

  话音刚落就听到妖怪的一声惊叫,楚海洋跳起来飞快向后跑去:“怎么了!?”

  夏明若低头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地上捡起样东西。

  “枪?”小陈也赶过来:“没事,没事,我们这儿山里人有猎枪。”

  夏明若把手举高些,手中俨然一挺冲锋枪。

  楚海洋和小陈齐齐后退,楚海洋大吼:“明若!冷静!冷静!”

  夏明若坏笑起来,缓缓用枪口对准小陈:“你的,带路。”又瞄准楚海洋:“你的,八路的干活?”

  楚海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门上,夏明若捂着头嗷嗷叫,楚海洋劈手夺过枪:“没子弹。还是苏联产的……这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陈说:“民兵?”

  “前线的正规军都配备不上这种枪,”楚海洋四处看了看,拨开灌木丛后发现了一道暗色干涸的拖行血迹,沿着血迹走了两三百米便是悬崖,崖下是滚滚的澜沧江。

  “可能是盗墓贼内讧,然后把死者扔下去了。”楚海洋说:“我们快走。”

  小陈倒怕起来:“还、还去啊?”

  “废话!”夏明若说:“一句老话,抓不得皇后,杀不了太子。”

  “又胡编,”楚海洋说:“别信。”

  小陈其实不知道娘娘坟的确切位置,走了几个小时自己也糊涂了,先围着半山腰一棵大树转:“好像是这儿看见鬼火的……”,又围着块大石头转:“似乎又是这儿……”,最后指着对面山峰说:“那儿。”

  夏明若摆出一副阶级斗争脸,抖着腿问:“到底是哪儿啊?”

  “我忘了,”小陈的黑脸里透青。

  夏明若生气了:“杀你祭坟!”

  楚海洋把他拎开,四处寻找后发现了不远处一汪山泉,便走回来在树下的空地里搭帐篷:“不记得就等呗,盛夏的夜晚,磷火会经常出现。”

  一听要等小陈不干了。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怕鬼,学龄前鬼故事听多了的典型,平时让他走夜路都不太愿意。

  夏明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的脑袋:“只数三下,三,二……”

  楚海洋丢下帐篷,把夏明若捆得扎扎实实放在身边,拍拍手继续干活,小陈则啜泣着把冲锋枪扔远。

  夏明若翻来覆去好不安生,一直喃喃自语。

  “又怎么啦?”楚海洋没好气地问。

  “海洋,”夏明若侧躺在草地上:“你到我这个角度来看。”

  楚海洋趴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重重的枝叶和灌木,隐约看见对面山崖上,有一小个黑黢黢的山洞。

  “放悬棺倒不错。”夏明若说。

  “莫非娘娘坟其实是娘娘悬棺?”楚海洋问:“出发前李老师对你说了什么?”

  “你别耍流氓压着我我就告诉你。”夏明若说。

  “谁稀罕你。”楚海洋爬起来。

  夏明若挣开绳子,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一个一个往嘴里扔,惬意得很。

  “说呀。”楚海洋催他。

  “他提到了娘娘坟,让我上这儿来看看。”夏明若说:“对了,你还记得赵老先生吧?”

  “怎么会不记得,就住我们大院,老抱着我们上公园玩,”楚海洋轻轻叹口气:“一晃快十五年了。”

  “1965年,地质所在元谋县的一个小盆地里发现了元谋人牙齿,那地方在金沙江边上,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

  “我去过。”楚海洋说。

  “其实当时赵老先生他们也在云南,只是咱们的宝贝李长生老师在电话里听错了,把元谋县听成了云县,结果扑了空,往回走时经过拥翠山区,晚上住在山脚下一户人家家里。结果发现那家狗脖子上拴着一块玉琮,大概七厘米高,外圆内方,青玉,花纹像是夔纹。”

  “那块玉是葬器?”楚海洋猜想。

  “嗯,”夏明若说:“似乎像是随葬品。”

  “为什么说似乎?”

  夏明若一摊手:“因为云南属于边陲地带,古代文明和中原有很大区别,他们的东西不是专业研究者谁敢确定?当时问了老乡,老乡说是上山时捡的,寨子里的老人讲山上有娘娘坟,老先生这才敢推测这块玉是葬器,但他们那次却没能够上山。”

  “总之老先生就用五斤粮票把玉换走了,我就说太贵了,也不知道还个价。后来,还没来得及研究……呃……后来……”

  夏明若眼神一黯:“不说了,后来你都知道。”

  六六年初大学教授赵成被迫害致死,一生的著作心血,付之一炬。

  “那块玉被红卫兵抄家抄走了,估计早砸成碎片了。”夏明若垂头说。

  楚海洋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而今迈步从头越,而今迈步从头越!”

  天色擦黑,山风骤起,楚海洋架起小锅做饭,夏明若肚子里馋虫跳得他受不了,便时不时搞些小动作,这回偷一块烤红薯,下回偷一只烘土豆,偷一条腊肉,偷一盒罐头……

  楚海洋忍无可忍,迈开长腿撵得他满山跑。等两人推推搡搡回来时,发现小陈正抱着树打抖呢。

  “小陈,冷么?”夏明若蹲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小陈说:“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夏明若说:“好多鬼。”

  “的确很多,”楚海洋把篝火踩灭,指着对面悬崖:“看。”

  悬崖漆黑似铁,山风吹得树摇石动,乍一看还真是鬼影憧憧,但等了一会儿,却看到对面山洞里透出隐约火光,一闪即灭。

  “鬼火!”夏明若惊叹。

  “那是人火,”楚海洋说:“有人在洞里。”

  “我们过去。”他说。

  “不行!不行!”小陈嘴唇都白了:“在山里走夜路简直是找死!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再说你们别看着近,其实走到对面,少算点也得三个小时!”

  楚海洋犹豫了一下,夏明若却踊跃报名:“我去!我去!抓现行!”

  他在背包里好一阵掏,拿出几件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借着朦胧的月光拼装在一起:“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看,我有青龙偃月刀。”

  “哇!”小陈惊叹

  楚海洋定睛一看:“别信他,考古探铲。”

  夏明若也看:“唉呀拿错了。”

  他把背包倒提过来抖,然后在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中捡起一只青铜手柄,拉开两头,弹出刀架,又把一卷旧报纸摊开,取出两柄纯黑色长刃,固定在刀架上后赫然一把与人齐高的双头尖刀,造型古朴,寒气逼人。

  楚海洋扶着额头蹲下,脑门上一滴无奈汗。

  夏明若偷看楚海洋表情,然后正色道:“这不是从你爸研究室里偷来的,这是我碰巧又找到一把。”

  楚海洋喃喃:“我不关心你是从哪儿拿来的,我关心你是怎么把国家一级文物带上火车的……”

  “这很难吗?”夏明若不解。

  当然不难,对于一个能把整捆雷管带上车的人来说。

  “这是什么?”小陈问。

  楚海洋已经决定天亮再行动,便再次点燃火堆:“一种古代兵器。”

  “真是关公用的?”小陈围着刀直转,稀罕死了。

  “嗯,”夏明若点头:“这可是国宝,目前只找到这一把,空前绝后。”

  “哇!!”小陈打心底里敬仰。

  刀刃划过夜空,啸啸作响,夏明若维持着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继续解释:“前278年左右,关羽同志开始协助秦国统一六国,大战秦琼三百回合,武器就是这把长刀。”

  “所以这是一柄战国古刀。”楚海洋补充。

  学名叫鎏金蟠螭纹双头刀,楚海洋他爸(文物学家,主攻古代兵器方向)简称其“蟠螭刀”。

  “哇!!!”小陈反正对历史没研究,管他是战国还是五代。他伸手摸摸刀刃:“这是哪儿来的?”

  “西陵秦公墓出土的,建国以来挖掘的首屈一指的大墓,光墓道就有一百二十米长,”夏明若翘起兰花指娇滴滴说:“海洋我饿了。”

  “少不了你的!”楚海洋翻白眼。

  夏明若立刻坐下来吃饭。

  “基层同志面前给我注意点儿!”楚海洋提醒他用餐礼仪。

  “哎,自己人,自己人,”夏明若捅桶小陈。

  小陈的眼神还粘在战国长刀上:“乖乖,战国的……”

  “而且过了两千年依然锋利,以为刃上有致密的氧化层,就是这层黑色的东西,”楚海洋举刀随手一砍,刀刃过处,树枝杂草齐齐断开:“这就是青铜的神奇,也是古人的神奇。”

  “你可以想像这刀切你的脑袋时,就像切菜一样。”夏明若摸摸小陈的脖子。

  小陈一个寒颤。

  “可惜铸造工艺失传了,”楚海洋惋惜地叹口气:“我爸他们从六零年代就开始努力,撇开文革浪费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仿制出来。”

  “啊!?”小陈瞪大眼睛:“两千多年前的东西现在还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的多了,”楚海洋问:“兵马俑知道吗?”

  问了也是白问。

  “七四七五年,在发现兵马俑的同时还发现一种秦代的弩机,现在也仿制不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说不清是什么,并不响,但绝对回声绵长。

第五章

  “枪声?”夏明若说。

  “不敢肯定,”楚海洋摇头,接着下命令:“睡觉。”

  “真不过去?”夏明若问。

  “不能过去!”小陈又急忙忙强调。

  楚海洋把夏明若往帐篷里一塞:“养精蓄锐去吧。”半分钟后夏明若就维持着被塞进来的姿势睡着了。

  “你也去睡,我守夜,每两个小时换一次。”楚海洋拍拍小陈的肩,便坐下来看着火堆,看着看着,视线移到蟠螭刀上。

  好刀啊好刀,你看这青铜镏金手柄,出土时是有锈的,经过几千年的地下埋葬哪有不长锈的,比如土锈,比如地子锈。用弱酸溶液浸泡,用小刀细细剔除,再酸洗,花纹渐渐显现,美啊,真美啊,国之瑰宝啊……(楚海洋很沉醉)

  小陈上下牙床直打颤,爬到他身边:“大哥!”

  楚海洋说:“啊?还没睡啊?”

  小陈灰白着脸说:“我求求您不要在半夜里擦刀行不行?”

  “行啊,”楚海洋一口答应,钻进帐篷里推醒夏明若:“换你了换你了!明若!起来!”

  夏明若嘟囔说:“我死了……”

  楚海洋把他拉起来:“守夜去。”

  夏明若半闭着眼睛,挨靠在楚海洋身上:“小陈不是在么……”

  “你这是什么觉悟,”楚海洋半哄半骗把他推出去:“快。”

  夏明若极不甘愿地侧躺在篝火边,托着头,望天。天上一轮朦胧月亮,微微发红,以前乡下人常说的鬼月亮就是这种。

  “小陈……”夏明若缓缓开口:“睡着了么?”

  刚有点睡意的小陈背脊一凉,夏明若于是阴森森笑起来。

  夏明若可能是祖上在五胡乱华时被弄混了血统,肤色要比一般人白很多。平时看没什么,晚上就有点吓人了,尤其在这种荒山顶上,野风吹着,孤魂厉鬼都要出来活动的晚上。

  “小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以前在湖北挖掘汉代大墓,第一层椁室怎么都打不开,好不容易打开了,竟然还有一层,于是又把第二层撬开,”夏明若的声音陡然压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小陈捂着耳朵跳起来:“小夏同志!”他急切地说:“你去睡吧!我来守夜!”

  夏明若为难道:“唉呀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夏明若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回帐篷,又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睡到楚海洋捧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明若,你太不要脸了。”

  “哪里哪里,”夏明若撇开头对着眼圈黑黑的小陈微笑:“是基层同志太客气了。”

  笑容很友善,小陈不敢看。

  喂饱了肚子便往对面山峰上走。小陈昨天晚上估计得完全错误,三个小时?三乘以三个小时还差不多。

  第一完全没有路,密林里长满了有毒植物,湿度极高,雾气很重;第二山谷里有湍急的深溪,泅渡时很费了一番功夫;第三云贵多卡斯特地貌,夏明若掉进了隐蔽的溶洞,还压坏了一条两亿年才能长成的石笋。

  两亿年啊,我们可以预想李教授知道后,办公室的墙面上肯定布满了凹坑,都是用他那博学的脑袋撞的。

  下午六点钟时,到达山顶,山顶生有几棵稀疏的矮树,裸露的土壤呈红色,土壤下是石灰岩。山顶上有一处隐蔽的灰烬堆,大概是两三天前的遗留,这让楚海洋反而松了口气,说明行动方向并没有选错。

  从山崖顶上到洞口,目测距离十五米。

  六点半,趁着太阳还剩一丝余光,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多用刀?”

  “带了。”

  “水壶、压缩饼干?”

  “有。”

  “指北针、手表、相机、手电、铲、刷子、筛子、绘图册、笔、皮尺、镁条、火柴?”

  “有。”

  “牛油蜡烛?”

  “……吃了。”

  楚海洋抬起眼问:“谁吃的?”

  夏明若马上指着小陈,小陈问:“什么叫牛油蜡烛?”

  楚海洋便捏着夏明若的耳朵说叫你赖皮,叫你赖皮。

  六点四十,楚海洋摸摸腰上的绳子,开始下悬崖。

  这一下楚海洋才发觉自己也估计错了,山崖上的风至少比想象的大十倍,勉强滑下两米后就被风吹得晃里晃荡直往悬崖上撞。楚海洋咬牙抡起登山镐,深深凿进岩石,两腿奋力一蹬当作支架,这才控制了平衡。

  他意识到夏明若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些动作,便对崖顶上喊:“明若!你也下!”

  喊了两声却不听人回答。

  “明若!”

  小陈探出脑袋:“小夏同志跑了。”

  “啊?!”楚海洋瞪大眼睛:“跑哪儿去了?”

  “他说他回北京了。”小陈举起手中的俄罗斯套娃给楚海洋看,一脸茫然:“临别礼物,给我的。”

  楚海洋立刻又蹭蹭蹭从爬上来,对着某人的背影大吼:“夏明若!你有种再跑一步试试!”

  夏明若潇洒地挥手:“再见!До свидания!”

  楚海洋刚想解绳子去追,却看到地上的蟠螭刀:“明若!刀没带!”

  夏明若便立刻兜回来,结果被楚海洋一把勒住。

  夏明若呜呜哭起来,他抱紧楚海洋的腿可怜巴巴说:“海洋~~~看在你我青梅竹马的份上……”

  楚海洋被气乐了,一言不发往他腰上系绳。

  “别!别啊!”夏明若抓着楚海洋的手哀求说:“你拿根绳子把我拴悬崖上那还不如让我死呢,我怕高啊!”

  “怕啊怕啊就不怕了。”楚海洋拖着他往悬崖边走。

  夏明若说:“不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NoNoNoNo!”

  “明若,”楚海洋侧着头看他:“这也许是赵老教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你真的忍心不替他看一眼么?”

  夏明若愣了愣,和楚海洋对视半天,最后抽抽鼻子:“下。”

  “那走吧,”楚海洋说:“重行李不用带,拿好常用工具。小陈你不怕高吧?”

  小陈骄傲地一挺胸脯,心中充满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不怕!”

  “夏明若你看看人家,多学习学习,”楚海洋先走到悬崖边,抓紧绳索:“我第一个,明若跟着,和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夏明若高喊:“等等!”

  楚海洋便等着。

  夏明若说:“让我酝酿酝酿!”

  楚海洋终于变得面无表情:“小陈,”他说:“我包里有军用背带,麻烦拿给我。”

  小陈立刻奉上。

  楚海洋一躬身把夏明若背起来,像打包裹一样把他打在自己身上。

  夏明若说:“别别别!”

  楚海洋说:“你现在才不好意思晚了。”

  “我哪能呢!”夏明若搂着楚海洋的脖子说:“我是说别把我放后面,万一绳子断了我可就作自由落体运动了,换前面行不行?”

  “做人不能窝囊到这个地步。”楚海洋将他放到胸前,用背带扎紧。

  夏明若深呼吸,迅速进入了僵直状态。

  楚海洋开始慢慢放绳,借助登山镐控制平衡。两个人比起一个人重心更容易稳定,也更能体会什么叫命悬一线。

  夏明若问:“到了没?”

  “没呢,”楚海洋满头是汗,喘着气回答:“你别睁开眼睛。”

  “不敢不敢,”夏明若哆嗦着:“到了说一声。”

  “差不多了,”楚海洋艰难地掉头看,洞口就在脚下。

  “明若,你的脚能碰到崖壁吗?”

  “能。”

  “那就现在,和我一起蹬,一、二、”楚海洋喊:“三!”

  四足发力,蹬离悬崖,楚海洋同时松绳,惯性将两人甩进山洞。

  然后跌个狗吃屎。

  夏明若捂头说:“卑鄙啊……”

  楚海洋说:“活该,谁让你要在前面。”

  这是个下行洞,洞内平整,洞周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洞体延伸极宽,但除了光线能照射到的洞口部分,其余都隐藏在浓浓的黑暗中。

  楚海洋解开腰上的绳结,将其固定在洞头突出的岩石上,然后探出头去喊:“小陈!下来!”

  小陈答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呢,他的人就已经站到了眼前,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楚海洋自叹弗如。

  “我小时候,爷爷带我采过药。”小陈同志终于露了把脸。

  这时夏明若的低呼声在空旷中传来:“我的天啊……”

  楚海洋拧开手电:“啊?”

  夏明若痴了一般指着洞穴深处,楚海洋前进几步,吸口气说:“竟然让你猜对了……”

  悬棺。

  不是一具,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数十上百具。黑色的棺木大多已经坍塌腐朽,地上有零碎的尸骨……有的还是尸骨,有的已经腐朽成粉。

  夏明若反射性地抖开手帕扎在口鼻上,然后就听到扑通一声,小陈吓晕了。

第六章

  夏明若跑去掐他的人中,掐醒后被小陈突然一把抱住:“棺材!”

  夏明若说:“嗯,都是木头。”

  小陈哭喊:“死人!!”

  夏明若说:“人类骨骼。”

  小陈歇斯底里了:“鬼啊~~~~~!!”

  夏明若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

  他一边卷袖子戴手套一边说:“小陈同志,激动是应该的,这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大的悬棺葬群,呆会儿我们邀请你一起合影留念,然后光荣地刊登在考古学报上。”

  楚海洋把皮尺的一端扔给他:“明若,测量。”

  夏明若接过,往外推小陈:“你别贴着我,我没法干活。”

  小陈抖抖嗦嗦说:“小夏同志我害怕!”

  楚海洋说:“小陈,你在洞口等我们。”

  小陈大喊起来:“别丢下我一个啊!天要黑了!这里有鬼!有僵尸!白白白白毛僵尸!吃吃吃人的!!被吃了就投不了胎要当孤魂野鬼的!”

  “啧,”楚海洋叉腰说:“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还白毛,白毛那是正常现象,尸体本身会霉变,一霉变就长白毛。一定湿度,一定温度,有营养的提供体,加上真菌感染,于是长白毛。”

  “如果你有脚气,以后肯定长白毛。”夏明若笃定地说。

  小陈翻着白眼滑倒在地上:“……我有脚气。”

  “那你前途很光明嘛。”夏明若说。

  “你别吓他了。”楚海洋轻轻触摸着棺木。

  夏明若叹口气,干脆把自己和小陈系在一起,拍拍腰上的绳子对他说:“我到哪儿你到哪儿,这样不怕了吧?”

  小陈点点头,夏明若于是抖抖皮尺:“测量。”

  “东三,完整,长1.84米,宽0.74,高0.67,”楚海洋报数:“再量一具备案。”

  夏明若随着他往里走,刚迈了几步就听到小陈饱含恐惧的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后拉去。

  楚海洋的瞳孔瞬间放大,飞身扑来紧缠住夏明若的胳膊,两人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勉强停下。

  “小陈!”楚海洋大喊。

  “小陈怎么了?!”夏明若这才反应过来。

  回答他们的是小陈几乎想把喉咙喊破的嘶吼:“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鬼抓我啊啊啊!!!”

  “小陈!小陈别怕!”楚海洋喊:“你只是掉洞里去了!手脚不要乱动否则我们拉不动你!你试试能不能碰到洞壁!”

  夏明若龇牙咧嘴催促:“快……快……我的腰要断了……”

  “小陈!!”

  小陈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摸索一阵后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碰……碰到了。”

  “那就撑着洞壁上来,”楚海洋说:“快一点!明若你也坚持一下!”

  夏明若哀号:“车裂啊~~~~~~~~同志们~~~~~~~~”

  “来、来、来来了、”小陈忙不迭说:“马上上来!就、上来!”

  可下一秒又听到他的啸叫,接着小陈同志一飞冲天,生生从洞里弹了出来。

  夏明若看呆了:“啊呀……”

  小陈狂奔喊:“鬼呀~~~~~~!!!”

  夏明若被他拖得满地滚,楚海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枪托砸在小陈脑袋上。

  小陈咕咚一声倒下,楚海洋赶忙把夏明若扶起来,只见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破的,腰上一道血痕尤其严重。

  “你太壮观了,夏明若同志。”楚海洋把他腰上的麻绳解开。

  夏明若疼得直抽气:“我这身衣服算完蛋了。”

  “穿我的吧,”楚海洋说:“我包里有药品,你忍耐一会儿。”

  夏明若咬牙摆手说:“没事,没事。小陈这家伙!”

  “到底看到什么了?”楚海洋凑到小陈失足的洞口。

  这洞直径五十厘米左右,勉强能够挤进去一个成人,洞型非常规整,明显是人工凿成。洞口被一块棺木碎片掩盖着,楚海洋和夏明若出于保护文物的本能避开了,但小陈是一直闭着眼睛的,所以才不慎失足。

  楚海洋用手电往洞里照,沉默半晌后对夏明若说:“昨天晚上真的是枪声。”

  夏明若指指洞下:“有尸体?”

  “立尸,”楚海洋点头,转身收拾工具:“我下去看看。”

  立尸是他们的术语,能立起来的尸首基本上都是盗墓贼。

  在很多古墓的发掘中也能够碰见立尸,盗墓贼得了财物,从盗洞里爬上来,一些比较缺心眼的便先把东西递出去了,结果被洞口意图独吞的同伙一铲头打死,卡在盗洞里,光荣地成为了立尸。

  当然眼前的这位仁兄不是,从严肃的痕迹学角度来说,他是被人打死了塞进洞里的,不过对于小陈也够吓人的了,尤其是脑袋还开了花的。

  夏明若把磨破了的裤管卷到膝盖上,先楚海洋一步往洞里爬去:“竟然让一个死人把我害这么惨。”

  楚海洋说:“你等等……”

  夏明若却突然低呼一声。

  楚海洋跑过去:“怎么了?”

  夏明若仰起头,头顶只在洞口下面一点,脸色煞白:“海洋,这下面真是个死人?”

  楚海洋说:“啊。”

  可是死人不会抓人脚踝。

  夏明若朝下望去,只看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也紧盯着夏明若,接着一个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嘶哑声音响起:“我的天啊,娘啊……”

  夏明若僵直着用惊人的毅力坚持说完了“我是你爸爸”才连滚带爬地往洞外逃去:“海洋!!!”

  楚海洋一把扶住他,举枪瞄准洞里:“出来。”

  洞中一片寂静。

  楚海洋说:“快一点,我三秒钟后开枪。”

  枪就是枪,就算没有子弹,依然有威慑力,底下那人悉悉索索动起来:“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楚海洋一个探身把他揪上来。

  这人穿了身旧军装,光脚蹬一双解放鞋,腰上系绳,两手空空,脸上涂得漆黑,说不怪那是假的。

  他轮流打量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对夏明若说:“小同志!自己人!”

  可惜他判断失误选错了人,夏明若冷冰冰地白他一眼,抓起蟠螭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那人吓一跳:“不不不不”,又瞅瞅夏明若:“等等等等。”

  夏明若皱眉说:“到底是不是?”

  那人手脚慌乱:“啊?啊?什么?”

  楚海洋说:“真是,一把年纪了,盗墓就盗墓,吞吞吐吐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说:“同行啊!”

  夏明若在他眼前把证件抖开。

  那人细细看了一遍:“真好,还是国营的。”

  夏明若一虎脸那人慌忙躲开,突然就苦口婆心起来:“小同志们,盗墓是错误的。”

  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时蹲在他身边掏耳朵:“啊?你说啥?”

  那人说:“同志们,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国家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掘,所以同志们,回头是岸啊。”

  楚海洋压压手示意他停止:“理解得很深刻。”

  “谢谢你小同志,”那人的眼神十分真挚:“我保证下回再也不盗了。”

  “我都懒得打你,”楚海洋说:“去,和小陈躺一块儿去,明若你把他捆起来。”

  “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弄结实点儿,顺便请你照看一下小陈,别让他又来害人。”夏明若将他的手扭到背后,用麻绳绑住,打个蝴蝶结。

  大叔说:“保证完成任务!”

  他安静一会儿又问夏明若说:“小同志,你们还下洞里去么?”

  夏明若说:“下啊。”

  大叔问:“我也跟你们下去好不好?”

  “你不是刚上来?”楚海洋把手电固定在头顶上:“哎,大叔啊,下面那人是你杀的?”

  “哪能呢!?”大叔喊:“我看见他时他就死了!我看他堵在洞里,就剩只脚在外头荡,便发善心想把他移开,结果上面突然就掉下来一个小子,杀猪般大叫,我自己差点都被吓死!”

  夏明若痛心疾首说大叔,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说什么也得喝一杯!但现在麻烦您耐心等我一会儿,您再多说一句我就把您敲晕了。

  大叔说:“啊唷小同志,我一看你的刀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古墓工作者,相煎何太急呢。”

  夏明若客气说:“啊唷大叔我们哪有你清闲,东西一挟就走了,我们还得照相画图修补登记造册写报告呢,还是你福气好啊。”

  “别信,”楚海洋说:“尊重长辈啊,我们下去。”

  楚海洋半个身子下到洞中,用脚撑住洞壁,伸手来接夏明若,夏明若的脚却被大叔勾住了。

  “下面是空的,”大叔的脸色严峻起来:“但是很危险。”

  夏明若凑到楚海洋耳边问:“你信不信他?”

  “信,”楚海洋想了想,突然笑起来:“我最容易相信人了。大叔,绑着手不影响你行动吧?”

  “不要小看人啊。”大叔乐呵呵站起来。

  确定顺序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最后决定由熟悉情况的大叔打头,伤员夏明若居中,楚海洋压阵,三人向洞内爬去。

第七章

  第七章

  洞中的立尸已经被大叔移开,大叔也不屑于控制速度,缩缩肩膀,几乎是哧溜一下就滑到洞底,砰一声从下方的洞口脱出,落地后喊:“下来吧!”

  声音从漆黑中传出,回音嗡嗡直响,看来底下的空间不小。

  夏明若可不敢学他从石壁上蹭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蠕动,一边动一边诉苦说海洋我的膝盖好痛胳膊也好痛我这回算是为祖国的考古事业献身了。

  楚海洋不说话,蠕动得比夏明若还慢,等到夏明若都脱身了,他还在石洞里奋斗,原因无他,卡住了。

  “你俩都有缩骨功?”他有些无奈地问。

  夏明若转问大叔:“你有没有?”

  大叔说:“没啊,你听谁说的。”

  夏明若仰头回答:“我没有,但我没你高。”

  “他妈的挤死我了!”楚海洋抱怨道,他努力一挣终于脱离苦海,但喘口气刚想站直,又撞了头。

  夏明若和大叔同时咧嘴,毫不客气地笑起来。楚海洋用手电轮流照着他们,表情比较骇人,那两人立刻严肃了。

  “咳……”大叔说:“同志们请看,这就是娘娘坟的内部。”

  “啊,这还真是娘娘坟?”夏明若问。

  “对,拥翠山里就这一座大墓。”大叔说:“我拿人格保证。”

  “大悬棺葬。”楚海洋纠正,举着手电缓缓前行。

  这个第二层的洞仍然是下行趋势,比上层那个要大上好几倍,越往下走洞顶越高,地面越宽,就像一个大布口袋,刚刚下来的地方是袋口,现在则在往袋子中间走。洞里气温极低,夏明若刚刚在上头把破衣服脱了,只穿了件单薄的背心,冷得直打颤,便蹭到大叔身边说:“大叔,你把外衣脱给我吧。”

  楚海洋把自己的衬衣脱下甩给他:“穿我的。”

  大叔挺羡慕:“真体贴……”

  楚海洋问:“大叔你真想挨揍吗?”

  大叔马上撇头呈委屈状。

  手电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地面又不平,三人走得极慢,等到大叔受不了了说同志们我口袋里有蜡烛麻烦你们点上吧,这才稍微加快一点脚步。问题是走快了也没用,就如大叔所说,这是个空洞,四壁坑坑洼洼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

  “也不是,”楚海洋说:“这的确是一个天然溶洞,但被人后天加工过了。”

  手电光指向脚边:“这里本来有个石笋,但被人凿掉了。”

  夏明若抚着胸口说:“呼~~~我心理平衡了。”

  手电又指向洞顶:“这里应该是钟乳石留下的痕迹……哎哟,明若。”

  “啊?”

  楚海洋说:“洞顶有岩画啊。”

  夏明若眯着眼睛说看不清。

  楚海洋把手电塞到他手上,把他抱起来,夏明若便顺势骑到他肩上去。

  “勉强看见,画风不错,有点半坡彩陶的意思。”夏明若努力仰着头:“相机呢?”

  “没带下来,等会儿上去拿。”楚海洋问:“画得是什么场景?”

  夏明若说:“比较像战争和祭祀,一场大战,抓住俘虏,举行神秘仪式,然后砍头……你往前走走。”

  楚海洋就向前走两步:“砍头?那我可以推测了。小朱好像说过,佤族、凉山彝族也有砍人头的习俗,每年播种和收获的时候,他们都要砍敌对部落的人头祭祀,然后埋在地里,据说这样一搞粮食就丰收了,村寨就兴旺了。”

  “哦!还真斩首了!”夏明若说:“批量斩首。”

  “真够干脆的,”楚海洋问:“没文字吧?”

  “没有,画上有牛。”

  “部落驯养了牛?”

  “然后骑牛打仗。”

  两人研究来探讨去,最后夏明若说:“海洋啊。”

  “嗯?”

  “大叔不见了。”

  楚海洋也仰着头:“发觉了。”

  夏明若边看岩画边问:“不去找他?”

  “算了吧,”楚海洋说:“刚才我还想呢,你不让他下来他早晚还是得下来,还不如快些撵他走,免得到时又吓坏了小陈,这大叔可危险了。”

  “你说洞里那人是不是他杀的?”夏明若从楚海洋身上爬下来。

  “可能还真不是,那倒霉家伙估计早就被人打死了,大叔看样子刚从下面钻上来,问题是:大叔怎么跑到下面去的?是另外有通道还是先行一步下去了?”

  夏明若摇头说:“我不知道。”

  楚海洋问:“身上的伤怎么样?”

  夏明若说:“火辣辣的。”

  楚海洋紧搂他一把以示鼓励:“走吧,咱们去找娘娘。”

  娘娘啊娘娘,你在哪里?

  这两人在黑暗中走了三个小时,烧光了三支蜡烛换了两节电池,终于听到水声后,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被骗了。

  “溶洞,地下河,矿物质,大自然啊!多么瑰奇!”夏明若蹲下感慨说:“我怎么不是学地质的。”

  过一会儿他又担心起小陈来:“半夜里把他留在棺材洞中,没事吧?”

  楚海洋突然把手电关了。

  但还是晚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在他俩脸上,刺得人睁不看眼,等看清了,便发现黑洞洞的枪口隔河相望。

  “哎哟。”夏明若立刻站起来做投降姿势。

  “苏联产的冲锋枪,”楚海洋眯着眼睛说:“咱们遇见熟人了。”

  “过来。”对岸的黑影有两个,前头那个高声地说。

  楚海洋打横抱起夏明若(伤口不能浸水)夹着尾巴就往河里趟,边趟边学着某人口气说:“哎,哎,自己人!自己人!”

  过会儿发觉“自己人”被捆了个结实,也在对岸蹲着呢。

  夏明若打招呼说:“大叔,又见面了。”

  大叔说:“幸会,幸会。”

  点燃火把,对方把两人拉起来搜身,连插在鞋帮里的短刀都被找出来扔了,所以刚才忘带蟠螭刀反而成了件好事。搜完身开始逼供,夏明若心惊胆战地躲开枪口,刚想说话大叔便抢先一步胡扯了:“我的两个外甥。”

  “李二狗。”大叔用嘴努努楚海洋。

  又努努夏明若:“李三狗。”

  两位考古工作者同时撇开头暗骂声你奶奶的。

  “李老盗,”为首的那个说:“你外甥可真不少啊。”

  “呵呵呵呵,”大叔讨好地笑:“主要是我妹妹会生,英雄妈妈,人多好干活嘛,咱们响应毛主席号召。”

  “你是人多好盗墓。”为首的说着就把枪举起来了:“你这辈子也算盗出名堂来了,也积积德,留点好东西给后辈吧。”

  另一人飞快拉住这为首的说:“豹子等等。”

  豹子问:“干吗?”

  另一人说:“他也算有真本事的,留着吧。东西还没找着,咱们倒死了不少人了,你这脾气能不能控制点?”

  豹子歪着头想了想,便枪指夏明若:“老盗,你要不能带我们找到宝贝,我就客客气气送你小外甥上路。”

  楚海洋不着痕迹地挡在夏明若身前,也笑道:“我舅舅肯定能找到,肯定能找到。”

  大叔苦着脸喃喃:“谁说的……”

  楚海洋恶狠狠瞪他一眼,差点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队伍变成了五人,大叔还是领头的,楚海洋和夏明若紧随,再后边是两个持枪的危险人物,一矮一瘦,长得都挺惊耸,。

  火把照亮了溶洞,他们沿着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只觉得水声愈大,洞周愈宽,前方仍是黑黢黢一片。

  夏明若追上大叔轻喊:“舅舅。”

  大叔应道:“哎。”

  夏明若问:“到了没有?我后面那瘦子老拿枪戳我,你看我这背上,都青了。”

  “外甥,”大叔与其耳语:“咱们爷仨今天要把命丢这儿了。你知道这条河通哪儿吗?”

  楚海洋一惊:“难道通着外面?山脚下的那条?”

  大叔点点头:“再走一个钟头就能看见洞口了,到时候咱们也完了。”

  后面的豹子吼道:“说什么呢?!”

  三人吓了一跳,低头乖乖巧巧走路。

  又是二十分钟,焦躁在人心中蔓延,豹子吼:“还要走多久?”

  大叔回头,含怨带嗔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垂死挣扎说:“大哥我真不知道娘娘坟在哪儿……啊哟!!”

  豹子冲上来一脚把大叔蹬出老远,大叔嗷嗷叫着往前扑,楚海洋去拉他,却反而被他拉倒,错身之际大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楚海洋一愣,然后爬起来默默走回夏明若身后。

  水声渐渐震耳欲聋起来,大叔回头喊道:“瀑布!”

  楚海洋嗯了一声,暗示夏明若加快脚步,直到与后头两人拉开数米距离。

  靠近瀑布处有一个豁口,仿佛闸门一般,特别狭窄,只能过一个人。夏明若眼睁睁看着大叔进去,再一眨眼就没影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楚海洋便突然推了他一把。夏明若哎呀一声摔进豁口,下一秒就觉得冰冷的地下水直往耳朵鼻子嘴巴里灌来,刚扑腾两下又被人架着胳膊扶起,楚海洋的声音就在耳边:“跑!”

  夏明若在一团漆黑中发足狂奔,撞了蹭了摔了毫不在意,楚海洋就跑在他身前,紧紧拽着他的手。两人完全没了方向,只能凭着听觉判断离水渐远。

  身后喧嚣声传来,有人开了枪,有人扯着嗓子喊:“站住!站住!”

  大叔说“别管他们,二外甥你跟紧我!”

  楚海洋说:“我拉着你的衣裳呢,跑吧!”

  “我他妈的伤口肯定感染!”夏明若又摔了一跤,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搞不好骨头都断了!”

  大叔突然刹车:“停!”

  楚海洋和夏明若齐齐撞到他身上。

  大叔说:“从这里开始不能跑了。”

  楚海洋问:“为什么?你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

  “当然不能,”大叔悉悉梭梭掏了一会儿,划亮一支火柴:“还好还好,差点就湿了。”

  “因为我到这儿踩过点,从下面跑上来一马平川共一百八十六步,到了第一百八十七步,”大叔说:“用咱们两家的行话来说,就到了墓道的尽头了。”
第八章
  墓道。
  墓道的意思就是说娘娘坟虽然头顶上有悬棺,但它本身却不是悬棺,而是一个在山里凿出来的巨型石墓,有墓道,有甬道,有主室,希望还有棺椁。
  楚海洋激动了,夏明若也激动了,大叔自我感觉还行因为他上回激动过了。
  “就在这儿躲一躲吧,那帮人我认识,都是些亡命之徒。”大叔说。
  “也是搞古墓研究的?”夏明若问。
  “不是,”大叔一边点蜡烛一边鄙视说:“都是强盗!没道德!不讲文明!”
  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噼里啪啦轻响,大叔说:“最后三根,幸好藏在裤裆里……”
  他问楚海洋:“你身上还有电筒吗?”
  楚海洋摇头。
  他又看夏明若,夏明若说:“您别指望我,我连鞋都跑没了。”
  大叔竖起拇指说:“英雄。”
  夏明若谦虚说:“哪里。”
  “凿山为陵,大手笔。”楚海洋越过他们往墓室里走。
  “还算设计得精巧,”大叔说:“一般来说只能走到瀑布口,因为有两股水流的汇入,一过了瀑布水势就很大,就没路了。其实入口就在瀑布边,但从上面走下来的,必需得游一段才能发现……呃,当然游了也不一定能发现,这里有个角度问题,再说墓道口有块遮挡视线的石头。”
  “但我是从下面游上来的,所以让我找着了。”大叔突然懊恼地挠头说:“我也是眼睛长了疤没看见山上有洞,否则打死我也不游,差点淹死我老人家。”
  墓室颇为规整,分前后室,前室较小,空空如也;后室长宽都是五米左右,楚海洋伸手就能触到墓顶:“两米二、三,不会再多了,哟,那是什么?”
  大叔将烛火举高,墓室的尽头赫然一副巨大的青色石棺。
  “娘娘,”夏明若说:“看见你真亲切。”
  他刚想往里走却被大叔突然拦住:“等等!你们先看看墙上的东西,这也是我上回没有开棺的原因。”
  他不说不知道,一说那两人才发现正面墙壁上有岩画,这回画的不是小人,不是牛,不是狩猎打仗,而是怪兽,镇墓兽。
  双头,双身,赤焰为角,青焰为眉,如猛狮般蹲踞着,用它暴凸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你,龇牙,吐舌,紧扣着利爪,仿佛只需一个轻微的移动便能换来它无情的吞噬……当然在某些人眼中充满了一种古老文明的狞厉之美。
  大叔亲切地说:“请大家节约蜡烛,你们研究完了没?不是那个。”
  那两人又迷着眼睛继续找,终于在石棺上方的墙上看见一行模糊的刻字。
  “见鬼了,还是汉字,”夏明若念:“开者即死。”
  大叔凝重地点点头。
  楚海洋凑过去说:“防盗咒语而已,对盗墓者的威慑。哎,明若,上回钱老师说过的那个……”
  “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后,”夏明若说:“挖我坟的都断子绝孙。”
  “大凡都很严厉,”楚海洋回头对大叔笑:“我觉得像舅舅这种道行的不应该怕啊。”
  “他怕个鬼,”夏明若也笑起来:“棺盖太重一个人打不开罢了。”
  “咳……”大叔摸摸鼻子:“其实我们这行规矩挺重,忌讳也不少,所谓夜路走多了,就怕鬼敲门……”
  “舅舅你别解释了。”楚海洋摆摆手,扭头望着刻字:“奇怪了,明明是个少数民族的墓葬,难不成真是什么汉代娘娘?”
  三人沉默了一阵,墓室在摇曳的烛火中更显阴森。
  “啊!”夏明若有了大发现,呼呼吹去棺盖上的灰:“看!”
  棺盖上也有刻字,全是刻好后用朱砂填满,数千年颜色依然不减。
  楚海洋从大叔手里接过蜡烛,举近了默默念道:
  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
  生人上高台,死人深自藏。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
  死人归阴,生人归阳,
  生人有里,死人有乡,
  生属长安,死属太山,
  生死异处,不得相妨。
  如律令!
  “汉代的镇墓文,西汉中早期。”楚海洋说:“陕西出土过类似的,书体风格也很相似。”
  他一边念一边抹灰,读到下面噗嗤一声笑说:“怪不得,郡县长官的杰作。益州牧,叫……郭解。”
  汉武帝时,在云南设益州郡。
  “开棺?”楚海洋问大叔。
  大叔说:“废话,我找你们就是来帮忙的,当然要开。”
  夏明若端着架子坏笑说:“不行呐,开了我们要犯错误的,报告还没打呢,打了还要等上头批呢。”
  大叔说:“喏喏!瞧你们这点觉悟!盗墓贼就在跟前了竟然推卸责任,不要跑了空门又在报纸上骂我们。”
  楚海洋哈哈笑起来,说不好奇是假的,他把蜡烛固定在地面上,招呼另外两人尝试推棺盖。
  “一二!挺重的,”他卷起袖子继续:“舅舅,你知道刚刚那些镇墓文与兽的意思么?”
  大叔正咬牙用力:“风俗。”
  “对,汉代的风俗,”楚海洋说:“但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这位娘娘……”
  大叔突然不推了,却做了个嘘声动作,侧耳细听,然后蔫蔫往地上一坐:“阴魂不散!”
  楚海洋和夏明若对视,耸耸肩,也坐下。
  墓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强盗头豹子的吼叫近在耳边:“李老盗!!!”
  大叔懒洋洋应道:“哎~~~”
  夏明若蹲在他身边问:“咱们也不找个地方避避?”
  “躲哪儿啊,”大叔对着墓道狠狠一声啐:“一天之内被人抓了三次,老人家回去非改行不可!”
  夏明若安慰说:“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
  豹子蹬蹬蹬跑进来,对着大叔举脚就踹,吓得他与夏明若满屋乱跑。
  “他妈的!”豹子一拉枪栓:“我打死你这老狐狸!”
  “打死了他,你们就出不去。”楚海洋正跳在棺盖上,举着蜡烛冷冷说。
  豹子一愣,望望他,两人静静对峙,最后豹子败下阵来,扭头四下里打量墓室。
  “这么小??!”他十分不满地嚷嚷:“宝贝呢?”
  大叔与夏明若耳语:“你看他这就是典型的非专业人士……”
  那阴森森的瘦子对他们斜着死鱼眼睛,两人便毫不客气瞪回去;瘦子端枪,两人立刻双手放回脑后。
  “开棺!”豹子对楚海洋说。
  楚海洋耸肩:“开吧,开吧,我需要洋镐之类的东西,铁锥,锤子,杠杆。”
  豹子梗着脖子说:“我哪有?!”
  楚海洋也火了:“没有你来盗什么墓!?”
  瘦子打圆场说:“我有野战刀,先用着。”
  豹子说:“别给他!”
  楚海洋恶狠狠地说:“明若来帮忙……你们都站到我这边来,我喊一二,就一起用力推棺盖!先试试在说!”
  大叔和瘦子照办,豹子觉得受了顶撞,当场要发怒。
  楚海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给我少废话,不懂就一边去。”
  夏明若咯咯笑说老豹同志我给你普及点科学知识:“棺盖是石头,棺身也是石头,几千年来石分子一直在不停运动,一直在自由扩散,所以两者的接缝处很可能已经长在一块了,懂吗?分子。”
  豹子说:“你骗人!”
  夏别信说:“我骗你干什么?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科学,比如说生孩子吧,这么简单的事搞那么复杂,其实只要两个人躺一块分子跳来跳去就能生嘛,打个比方,你看楚海洋的分子……”
  楚海洋大吼:“夏明若!!!”
  夏明若缩着脖子站一边去了。
  豹子生生咽下口闷气,参与到推棺盖的队伍中,果然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方法有问题,方法有问题,”大叔问:“两位还是把刀拿出来吧。”
  楚海洋说:“质地比较坚硬的尖锐物体也行。”
  豹子和瘦子把自己从头顶搜到脚底,不甘不愿地扔出了几把大小刀具来。
  大叔扶住刀,将尖头对准石棺接缝,示意瘦子用枪托砸。瘦子依言砸了几下,砸得石屑飞溅,刀刃的三分之一终于插入了石棺。两人又在其他几处如法炮制。
  夏明若趁空笑嘻嘻地看着豹子。
  豹子咆哮说:“看什么?”
  夏明若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其实我很懒得对门外汉说。”
  豹子说:“你……!!”
  夏明若摆摆手,指着石壁上一条白色痕迹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豹子嗡声说:“什么?”
  “碳酸钙沉淀,钟乳石的萌芽状态。”夏明若说:“而碳酸钙沉积到这个状态至少需要三千年,但墙上的镇墓兽,棺盖上的镇墓文却全是西汉的遗存,汉代距离我们只有两千年。”
  豹子说:“那又怎么了?”
  夏明若轻轻笑了笑,突然把他烛火下苍白苍白的脸贴近豹子:“这说明了我们这位娘娘在埋葬了一千年后,还惹得当时的人们——边疆大员——不得不采取严厉的方法来镇住她。”
  豹子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
  “她作祟,”夏明若指着“开者即死”那四个字缓缓说:“这句话不是诅咒,而是提醒。一开棺,你就得死。”

第九章
夏明若观察豹子表情后对楚海洋说:“报告总指挥,这家伙外强中干。”
总指挥指示:“继续科普。”
豹子火了:“你骗我?!”
“他没骗你,”楚海洋似笑非笑:“作祟。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豹子的脸上青了又白,楚海洋说:“来吧,开棺吧,锲子全打进去了。”
豹子顿了顿,一咬牙,上前推棺盖。
大叔说:“你往哪儿推呢?竖向里推!横向里可能有榫子扣住,你一辈子都推不开。真是,连根铁钎都没有。”
夏明若也上前搭把手,一边推一边喃喃说犯错误了违反纪律了。
大叔挺善解人意悄悄说外甥啊保命要紧。
这石棺的上下部分都是由巨石凿成,重达数吨,好在棺盖部分较轻,九牛二虎之力下,终于将其推动了十几厘米,有一丝丝小缝可以看见棺内。
楚海洋和大叔突然不推了,不约而同将湿衣服脱下缠在口鼻上,夏明若则再把手帕蒙上。瘦子反应快,也照着办,就是豹子一脸懵懂,傻站着不动。
楚海洋没好气地看看他,最后还是夏明若好心,提醒说:“尸体腐烂膨胀过程中会产生气体,闷在里面几千年了,就算被人盗过,但也不会完全散发……”
豹子吓得忙不迭脱衣服。
“准备好了?一!二!三!”五人同时发力,隆隆闷响之后,棺盖终于被推开,棺室的三分之一暴露在空气中,大叔打手势:人全部出去,让它散散气。
夏明若和楚海洋刚想迈步,瘦子却调转枪口瞄准他们。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用眼神交流:
这是要灭口了?
嗯……
瘦子单手握枪,慢慢退到石棺旁,打着手电往里一看,一脸不可置信地喊起来:“空的?!!”
“什么?!”豹子睁开眼睛跳过去:“……他、他妈的!!”
他举枪便在石壁上砰砰砰打了一梭子弹,把个楚海洋和夏明若心痛得要死(注:文物)。
“为什么是空的?!”他对大叔吼道。
大叔挺奇怪地说:“咦?我哪知道!”
他又转吼楚海洋,楚海洋不耐烦地吼回去:“声音小点我听得见,不可能是空的,尸骨肯定在里面嘛。”
豹子憋足了力气咆哮,震得石壁嗡嗡响:“我要这些破骨头干嘛?!我要金子!我要宝贝!!”
大叔摇头,鄙夷道:“啧。”
夏明若也摇头:“啧……”
瘦子突然一拳捶在大叔肚子上,大叔闷哼一声,弯腰蹲了好久,然后抬头抹去嘴边血丝,对夏明若笑道:“我说过他们很危险。”
瘦子刚想说话却被楚海洋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再弹回地面,蜷缩着不住抽搐,豹子去拉他,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了。
像楚海洋这样的考古学人,出于研究古代居民的需要,都知道些人体解剖学,当然也了解那些部位是人体的弱点。
子弹就贴着楚海洋的头皮飞过去。豹子还想打时发现要换弹夹,他头一低,脖子便一痛,伸手去摸,满手是血。他惊恐地抬头,发现楚海洋已经到了眼前:“离颈动脉还有半公分,别紧张。”
再下一秒,他便失去了知觉。
大叔夸楚海洋:“利索!”
楚海洋说:“舅舅厉害,还会飞刀。”
夏明若问大叔:“你没事吧?”
大叔说:“哪能呢!那小细胳膊捶一下不就和挠痒一般?刚刚咬到舌头了。这两人能够昏多久?”
“十分钟以上,”楚海洋说:“那个瘦的可能还要长些。”
“抬出去扔掉。”大叔说。
夏明若摆摆手说太浪费时间,我还想研究石棺。他把两人脱得只剩条裤衩,反绑了人家的手脚,又将他们背靠背扎好,最后还用裤子罩了头,只留四个鼻孔出气。
大叔说:“多专业呀。”
楚海洋说:“别,别,他这人最经不起表扬,一表扬就翘尾巴。”
夏明若仰天一声笑,把那两人的装备全挂自己身上:“走,和娘娘打声招呼去。”
他看了一眼就看傻了:“呃!”
楚海洋举手电往石棺里照:“哎?”
两人看着对方,只因为眼前场景诡异,枯骨在意料中出现了,可这枯骨却是红色的。
“保存完好啊。云南的是酸性土壤,如果埋在地里就要化成粉了,多亏了石棺。这是……朱砂?”夏明若不确定:“你看底部也有一层。”
“可能,汉代提炼朱砂的水平已经很高了,马王堆里就有朱砂。”楚海洋说:“你尝尝看是不是。”
夏明若恶狠狠说:“我才不吃。”
“硫化汞嘛,能治咽喉肿痛。”楚海洋蹲在棺沿上:“棺底撒朱砂倒是听说过,湘西地方到现在还有这个风俗,除了撒朱砂还要点五心七窍,据说能封住魂魄。用朱砂染骨……第一次碰见。”
夏明若蹲在他身边,刚想伸手却被楚海洋制止:“别,你手上有伤口。”
“如果是期望朱砂避邪的话,染骨头比点窍更彻底。”夏明若说:“多好啊,感谢娘娘,你一作祟,我们今年的文章就有题目了,《云南拥翠山区独特葬制的初步考察报告》。”
大叔探头探脑连连问:“有东西吗?有没有东西?”
“舅舅,”楚海洋说:“在我的内心深处,你应该是境界很高的一个人。”
“那是,那是,”大叔点头,凑得更近说:“啊,还真是空的,被人捷足先登了,唉,留块玉也是好的嘛,破陶片不值几个钱。”
“汉代就被人盗了,正是因为有人盗了墓、中了祟、倒了霉,官员才采取了镇墓手段。” 夏明若说。
大叔问:“什么祟?吃人啦?诈尸啦?”
夏明若特别欠揍地嘎嘎笑:“搞不好长白毛了。”
“嗯?”楚海洋突然推棺盖说:“嗯?嗯?”
“怎么了?”
楚海洋张口咬住手电,把头探进石棺,看了半天一脸疑惑地抬头。
大叔问:“怎么了?”
“明若你确定一下,”楚海洋说:“小心点,别碰骸骨。”
夏明若便也俯身看下去,楚海洋搂住他的腰:“是不是?”
夏明若闷闷应一声,仰头喘气:“呼~~~~棺材味道,我看是的。”
大叔说:“啊?”
楚海洋问:“舅舅,你确信这是娘娘坟?”
大叔理所当然地说:“确信,本地传说已经好几百年,三十年代我师父曾经找到过入口,回来也说是找到娘娘坟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楚海洋说:“但这人是个男的。”
大叔瞪大眼睛:“男的!!谁说的?!”
“盆骨。”楚海洋在夏明若的腰上拍了一下,说“舅舅,术业有专攻。人体骨骼中,骨盆的男女性别差异最明显,其余部分——比如骨骼粗细什么的——有时很难区别。你看夏明若这种没长开的,就属于骨骼特征介于两性变异范围内以至于难以辨认的。”
“所以要看他的盆骨,比如耻骨弓,较小的是男性;较大的,几乎呈直角的,是女性。”
“于是我是解剖学意义上的男性。”夏明若说。
“胡说,”大叔急吼吼:“我来看我来看。”
他说着便要挤上来,楚海洋笑着推他说你哪看得出来,你也不想想我们对着实验室一具骨架画了多久。
夏明若满脸发光说海洋,这发现大了,西南某少数民族首领的老婆竟然是男的,回去一查资料,对得上已知民族的,上《考古》;对不上,哎哟,咱们俩成就了,非上《人民日报》不可。
大叔突然扑通一声从棺材边沿上掉下来,坐在地上拼命揉眼睛。他镇静数秒,喃喃:“见鬼了……”
夏明若问:“怎么了?”
“见鬼了,”大叔指着石棺说:“这骨头……这不男不女的……正在长白毛呢……”
楚海洋哈哈大笑,夏明若死命摇着他的胳膊,他便举着手电又往里看:“你怎么跟小陈差不多了,满嘴鬼啊鬼的,所谓鬼都是幻觉,大气层放电现象…………大气层剧烈放电现象。”
他一把夹起夏明若:“舅舅!撤!”
大叔已经退到墓室口了,跺着脚喊:“还用你说!太邪门了!!”
两人在墓道里撒丫子狂奔,手电光柱随着脚下颠簸而晃动,夏明若这家伙辎重太大,跑了几步便气血翻腾要骂娘,大叔却突然调转了身子“嗷嗷嗷”往回跑。
楚海洋差点被他撞倒,大叔推他:“快回去!回去!”
“那边也有长毛的?!”
“奶奶的!”大叔气急败坏:“还不如长毛呢!水灌进来了!!”



第十章
大叔推楚海洋说:“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楚海洋边跑边说:“不对啊!没触动机关啊!这样的墓葬不可能有机关啊!”
夏明若喘着粗气问:“今、今天几号?”
“七月十一!”
“阴历呢?”
“六月十五!!”大叔喊。
“喔!”那两人突然不跑了。
楚海洋胸有成竹地说:“这就是地下水潮汐现象,不用担心,它会慢慢退去……”
话音未落两人就被汹涌的大水直冲进墓室,撞在前室的墙壁上。大叔已经逃到后室,扑在棺材顶上直拍说:“快来!快来!”
夏明若扑腾起来,幸运地发现水只到腰间,便拉着撞到头的楚海洋摇摇晃晃趟水而行。
“我纠正一下科学家的说法,”他把楚海洋推到石棺上:“这不是潮汐现象,这叫海啸现象。”
楚海洋抱着脑袋揉啊揉,然乎睁开眼睛:“地下水潮涌可以根据力学压缩参数、渗流特性参数等等结合公式计算,我马上来计算一下。”
大叔蹲在棺板上边绞湿衣服边说:“嗯,嗯,我也会算。”
夏明若敬佩道:“舅舅,太厉害了!”
大叔得意洋洋,又把衣服穿上:“掐指一算,外面在下大雨。”
夏明若说:“咳……有道理……”
楚海洋立刻转移话题:“你们看!豹子醒了!”
豹子是个聒噪人,一醒来就嚷嚷:“他妈的!你们把老子怎么了?!啊噗!他妈的!啊噗!”
他又吞了一口水,眼看着要被没顶,楚海洋过去把绳子解开,拍拍他的肩膀说:“过来一起把棺盖合上,不能让遗骨浸水。”
豹子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看见楚海洋一掌劈在瘦子脖子上,把刚刚有些意识的瘦子又劈晕了。
豹子说:“你干嘛?”
夏明若说:“剥夺坏人的行动权。老豹同志,你很幸运,海洋觉得你还算个好人。”
楚海洋严肃地看了豹子一眼。
老豹同志眨了两下单纯的小眼睛,一瞬间有些感动,手足无措了一会儿,便乖乖过来推棺盖,然后跳上去蹲在夏明若身边,与躺在另一头的瘦子坚决划清好人与坏人的界限。
水位仍然在持续上涨,速度丝毫不减。大水拍打在前室壁上,浪花四溅,声势颇大,好在前后室之间只有一道窄门,水流打着转到了后室,就不那么吓人了。
因为墓顶偏低,石棺倒有一米来高,这四个人局促地并排蹲着,站又站不直,坐又坐不下,还要扶着晕倒的瘦子,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尤其是楚海洋辛苦,唯一的手电举在他手里,但手电不防水。
不一会儿积水愈深,夏明若和大叔便开始扎马步。
两人聊天,大叔说:“惭愧,我最矮,年纪大了越长越往回缩。”
夏明若哈哈笑:“我他妈也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的,从小就没发育好。”
楚海洋十分敬业地测量:“水位距离墓顶四十公分左右,水深一米九,再涨十公分我们就危险了。”
他摇头笑道:“呵,原来有机关,唯一也是最牢靠的机关便是墓口大半在水面以下,水位稍有上涨,墓葬便会被隐藏,四两拨千斤,古人的智慧还是不可小觑啊。”
“嗯?”大叔扭头看看说:“告诉各位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手电快没电了。”
夏明若把满脸的水抹去,说:“我也突然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楚海洋说:“不许问。”
夏明若已经问出来了:“水里不会有蛇吧?”
其余三人看了他一会儿,同时伸手狠狠拍在他脑袋上:“不合时宜!”
豹子拍完了“哎哟”一声。
楚海洋和大叔异口同声:“你也不许问!”
“不是,”豹子说:“我撞到头了……啊唷!”
楚海洋火了说你烦不烦啊?!老打断我思路,本来公式就复杂!
还没骂完就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三人齐刷刷望向豹子,只见那人脑后石壁上赫然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洞。
“什么味儿啊……”豹子木然地回头,再转过来:“不关我的事。”
“头很硬,”楚海洋鼓励地拍拍豹子的肩,然后猛然把他推开,抡起湿漉漉的枪托向石壁上凿去:“天无绝人之路!!”
大叔舒了口气拍拍胸口说果然,算命的说我不是淹死的,应该是摔死的。
夏明若突然对大叔喊:“快砸!娘娘在后面!”
大叔说:“啊?”
豹子闻言却大嚎一声,以一当十,两眼直冒金光,锃亮的脑门上闪烁着“明器”二字,不一会儿又几块碎石落地,豹子身先士卒,从狭窄的洞口硬挤了过去。
大叔把夏明若拉到身边说:“外甥,不道德啊,一句话就骗得别人拼命。这明显就是盗洞,只不过后来被人用石头泥糊堵住了,先前光线暗,我们都没看出来,但里面要是还有东西我就喊你舅舅。”
夏明若装傻,对洞里喊:“老豹!”
里头静悄悄的,豹子没有回答。
“啧,”大叔说:“还真是人为财死,刚刚说他是个好人,他倒为了几张票子又想不开了。走,我们进去。”
“等等,”楚海洋拦住他们,先把瘦子往洞里推:“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夏明若搭把手,喊道:“老豹!我们把你同伙推下来了!你可得接住啊!”
豹子终于说话了,他嘶声喊道:“别!别!!”
楚海洋“砰”一声把瘦子推落了地,自己爬进去又把夏明若抱下来,冷冰冰的:“你说别进就别进?”
手电光晃了几晃,正式告磐。大叔优哉游哉钻进来,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根蜡烛,点燃了递给楚海洋。自己四下里望望说:“难怪,吓坏了。”
这石室竟然更高更阔,横向里至少有先前的一倍宽,四壁平整,形状方正,天顶地面加工得一丝不苟,地上又湿又滑,布满了苔类。夏明若一拍手说:“同志们,恭喜,我们终于进入真正的棺椁了。”
豹子缩着身子蹲在地下,嘴里呜呜咽咽,身边是一具年代久远的尸骨。尸骨看似形状完整,但只需轻轻一碰,几成齑粉。
夏明若拍拍豹子说:“第一脚就踩到人殉了吧?没什么,不丢脸,其实我也怕。”
楚海洋蹲下来,皱眉说:“屈膝葬,”又抬头看了看,脸上却泛出了笑意:“明若,看。”
“嗯?”
“岩画。”楚海洋说:“日、月、鸟、蛇、巨兽、图腾,奔跃的牛与马,厮杀的人群,古人的东西,不谈内容,气魄却是深沉雄大。”
话音未落蜡烛却灭了,夏明若在黑暗中狠狠蹬出一脚,大叔再次点燃蜡烛,把还未烧尽的火柴柄扔向角落里猛咳的瘦子:“不要随便玩阴的。”
瘦子摔倒在殉人堆中,把数具枯骨压得粉碎。
夏明若愣了愣,偷瞄一眼楚海洋,老老实实低头:“我回去写检查。”
楚海洋揉揉他的头发:“脚还好吧?”
“还行,就是硌了一下,”夏明若对瘦子抬抬下巴说:“记得多吃点饭。”
瘦子捂着胸口狠狠吐了口唾沫。
豹子终于回过神来:“哎?老杆?!”
“你狗日的!!”瘦子飞快地举起一把手枪来:“都给我站好了!那边去!!站好了!!豹子你狗日的也站那边去!!”
其余人不敢怠慢,小碎步地移动着。
“疏忽了,”大叔从牙缝里出声音说:“这人和豹子不一样,至少跟着高手盗过墓,也喜欢把东西包好了藏裤裆里……”
夏明若也懊悔说:“早知道就扒了他的裤子。”
“不许嘀咕!”瘦子哑着嗓子吼道:“好啊你们,联手了是吧?我他妈早醒了!淹都淹醒了!!好啊你们!!”
他把脚下的一块碎陶片踢出老远,这碎片飞入昏暗的角落,却发出“噗”的一声空响。
几个人怔住了,瘦子抢过蜡烛向角落中照去,一照却几近疯狂地大笑起来:“乖乖!乖乖!”
角落里一只罐子,大约三十厘米高,广口,双耳,小足,圈底,问题是它不是陶罐,是玉罐,一只完整的青玉罐。
价值连城的青玉罐,反射着清清冷冷的光,出现在一个早就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
瘦子急不可耐地向它摸去。大叔却变了脸色:“不能碰!”
瘦子已经把罐子抱在怀里,抢过夏明若背上的装备袋,表情欢喜地有些扭曲,嗤嗤笑道:“什么?”
楚海洋电光火石间也想起了什么,急急说:“快放下!放下!危险!”
“什么?你们说什么呀?”瘦子呵呵笑着,挥挥手枪,把罐子抱得更紧:“现在我要出去了,出去把洞炸了,你们就出不去了呵呵,闷死你们!饿死你们!”
“你他妈哪能出去!?”豹子说:“外面淹水呢!”
“他出得去,”楚海洋轻轻叹了口气,向刚刚爬进来的洞口努努嘴:“水位没有再涨了。我们刚才被大潮汐拍糊涂了,其实可以摸着墓道顶逆流游出去。”
瘦子桀桀怪笑,爬出洞口,又把头探回来极端难听地唱:“再见!啊!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啊朋友再见……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大叔活动一下手脚,划火柴,点蜡烛:“真是再见了。”
楚海洋耸肩:“再见了,再见了,等你牺牲了,我绝对不把你埋葬在高高的山岗。”
夏明若看着大叔挺纳闷:“敢问贵裤裆中到底有多少东西?”
大叔甩头,神秘而得意地笑。
豹子说:“老杆他……”
大叔说:“再见了。”
豹子跳起来说:“真、真、真再见了?!那我们!那我们……”
“不是我们,”楚海洋说:“是他。”
“永别了,”大叔接口:“因为那只罐子真不能碰。”

美人 发表于 2007-6-2 19:05:00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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