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第一部) 23-25作者 Vesuvius
23
大厅的侧门处,不知何时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外国男子,他穿着件黑色长衣,脸上笑容四溢。他走到妈妈身边,张开双臂,给妈妈一个热情的拥抱。
妈妈本似惊恐万分,看到来人后却是又惊又喜,道:“马丁,你怎么会来?”
那外国人道:“我本在上海谈一笔生意,刚巧碰到你的一个朋友,他告诉我你今天结婚,因此特意赶来恭贺。”说话时声调虽有些平直,但却还算流利。
妈妈眼中微微有些迷惑,但还是笑着说:“马丁,几年不见,你的汉语进步得可真时神速呢!”然后她介绍说:“这是我的先生——楚歌;这位是马丁,是我在法国时认识的好朋友。”
楚歌伸出手于马丁相握,得体地说:“您好,欢迎来参加我与江絮的婚礼。只是我们准备得比较匆忙,许多朋友都没有通知到,请千万见谅。”
马丁笑道:“恭喜、恭喜。”然后他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红色锦盒,对妈妈说:“你的那位朋友拜托我,一定要在你戴上戒指前将这个东西交给你,他说这关系到你今后的幸福,因此刚才非常唐突地出声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看到那个锦盒,妈妈刚刚恢复些生气的脸,再一次变成惨白之色。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无力地靠在楚歌身上。
楚歌急忙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江絮?”
妈妈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盒子,就像看着一把杀人的匕首。
楚歌不解地问:“要我帮你打开么?”
妈妈摇了摇头,道:“我……自己来。”
似乎下了好大决心般,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并打开了它。然后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那盒子便落在地上,一张白色的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楚歌弯腰拾起那卡片,笑道:“江絮,是哪个朋友在与你开玩笑?怎么里面竟写的是我的名字?”
妈妈茫然地站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的躯壳,不知飞到了何处。
一些客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坐在我身边的楚歌的母亲阴沉着脸,低声嘀咕道:“这个狐狸精!怎么事这么多!”
我默默离开座位,走到妈妈身边,拉住她冰冷的手
妈妈,你是否知道,原来你与楚叔叔的婚礼,并不是被别人所真心接受啊!
感受到我小手上的淡淡温度,妈妈似乎回过些神,这时楚歌已将那卡片翻到背面,皱着眉读道:“‘13’——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猛地睁大眼睛,一把抓住楚歌的左手腕,飞速地在他的手表上盯了一眼。
然后她回头,颤声问:“马丁,那个人在哪?带我去见他!”
马丁神色忧伤地看着妈妈,说:“他说如果你想见他,他的车就等在楼下……”
妈妈转身便要离开,楚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你要去哪里?”
妈妈的眼中闪着狂乱的光芒,说:“让我走!我必须立刻去见他!”
楚歌眼神黯淡了下来,他用悲伤的声音说:“那我们的婚礼……”
妈妈猛地挣脱开他,向后退了几步,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说:“小唯,你在这里别走,妈妈会来接你!”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客人们慢慢散去,我看见楚歌的妈妈歇斯底里对楚歌狂喊,楚歌失魂落魄地坐着,如泥塑般动也不动。
马丁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脸上笑容有些勉强,道:“你就是江唯么?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我看着他,问:“叔叔,我妈妈怎么了?她为什么这样急着去见那个人?”
马丁叹了口气,低下头道:“孩子,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楚歌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马丁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大声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马丁冷漠地看着他,说:“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然后他扭头看向我,说:“小唯,你也一起来吧。”
见我微微犹豫了一下,马丁笑道:“放心吧,我们只是到隔壁,你妈妈很容易便会找到你。”
进入隔壁的包房,马丁随手便将房门关上。
他示意我们坐下,然后不紧不慢地为我们每个人倒水。
楚歌再也忍不住,急切地道:“马丁,你……”
马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按下通话键,听了一会儿,说:“是。”然后便放了电话,笑着对我们说:“Amy已经到了。”
楚歌猛地扑过去将马丁按在墙上,咬牙切齿地喊道:“你将江絮骗去了哪里…被盎姑凰低辏蝗晃孀⌒乜冢纯嗟赝湎律碜印?BR> 马丁冷冷地推开他,道:“楚先生,你还是不要太激动的好。”
楚歌站立不稳,倒在地上,身体痛苦的扭曲着,汗水不断从他的脸上滑落。
我冲到楚歌的身边,惊声道:“马丁叔叔,快找人救他……”
马丁语气轻松地道:“放心吧,小唯,他死不了的。”说话间他将一小袋白色粉末溶在杯中,拉住楚歌的头发不容分说地灌他喝了下去,而楚歌因为疼痛早已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马丁轻轻解开楚歌的领带和衣扣,说:“楚先生,现在你知道那卡片的含意了么?本来你应该2分钟后,也就是下午1点时因受到打击、心脏病突发而死掉,幸好Amy反应还算快,及时救了你一命。”
楚歌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神分散,无力说话。
马丁回身坐在地上,对我说:“小唯,你知道么,你妈妈去见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我不解地问:“我的父亲?他不希望妈妈和楚叔叔结婚么?”
马丁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等你妈妈回来,你就会明白了。”
楚歌这时渐渐恢复过来,他挣扎着坐起来,说:“马丁,求你告诉我,江絮在法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丁叹气道:“反正你们迟早都会知道的,所以也不防告诉你们——楚先生,Amy在上大学期间曾与你相爱吧!可惜因为双方家长的反对而最终分手。后来她在大二时出国留学,并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小唯的父亲。在他们相恋的过程中,小唯的父亲总是以卡片的形式给Amy惊喜,卡片前面代表东西,后面代表时间,从来没有一次让Amy失望过,而那一段时间的Amy也是最快乐的,她在音乐上的潜能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学业突飞猛进。可惜他们的爱情只持续了四个月,小唯的父亲突然提出了分手,并要已经身怀有孕的Amy打掉肚子里的孩子。Amy深受打击,黯然回国。”
马丁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唯,虽然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父亲,但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关注你的成长,如今Amy要与楚先生结婚,开始新的生活,因此你的父亲决定将你接到他那里抚养——他这次来主要也是想与Amy商量这件事。”
楚歌问:“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马丁笑了笑,道:“实际上,我现在正为小唯的父亲工作。”
我低下头,没有出声。
心中却在乞求——妈妈,请你千万不要离开小唯。
很晚的时候妈妈回来了,身边跟着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妈妈仍穿着那件洁白的婚纱,脸色发青,一见到我,便把我搂在怀里,哽咽着说:“小唯,妈妈舍不得你……”
温热的泪光顺着我的脖颈流进我的衣服里,我抱住她,紧张地说:“妈妈,你不要小唯了么?”
妈妈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边的一个男人便将我拦腰抱起,说:“江小姐,小少爷我们带走了。”
妈妈想扑过来,却被两人拦住了,她用力挣扎着,叫着我的名字。
我哭喊:“妈妈……”对抱着我的那个男人又踢又打,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直接带着我出了饭店,将我塞到后车座上。
车子很快便启动了,我被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出去不得,只能扒着后车窗向外望去。
我看见妈妈在后面追赶车子,但是她很快便摔倒了,楚叔叔从后面追上来,想要扶起她。
那是我最后一次我的妈妈——她跪在地上,徒劳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泪流满面。白色的婚纱在寒风中飘曳,美丽如同飞舞的蝴蝶。
我被带到郊区的一间别墅的大厅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落地大窗的阴影中,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他的面貌十分英俊,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而且眼神阴冷而犀利,让人不自觉的感到畏缩。他的身材是那样的高大挺拔,使我只能抬头仰望着他。
他走到我的面前,说:“从现在起,你的名字是帕特里克•奥迪尔斯,希望你能尽快适应新的生活。”
他的汉语发音还算标准,而且也略带些鼻音,若不是声音微有些低沉而淡漠,听起来倒与马丁相差无几。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妈妈之前的惊慌是因为谁了。
(二十四)18日更新
看着眼前这个混合着淡漠与冷酷气质的男人,我不由自主地哭泣出声。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而年幼的我——无力反抗……
“……先生?……奥迪尔斯先生?”一个陌生的女性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慢慢地由模糊转为清晰。
意识渐渐从往事中抽离,我终于又回到无法逃避的现实。
但是我并没有睁开眼睛——刚才的声音中含有试探的意味,仿佛并非真的要叫醒我。
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张开其它感官向四周探查——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药水味道,室内如早春般温暖,轻微作响的空调声中,隐约能够分辩出在我身边不远处的两个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甜美的声音说:“放心吧,罗丝,早上我刚给他打过针,现在正是药效高峰期,不可能这么快便醒的。”
“是珍妮。”我想,同时暗自庆幸她们没有察觉到我的身体已经有了抗药性。
一个柔软细腻的手轻轻履上我的额头,我听见那个被称为罗丝的女子说:“好像已经退烧了。” 她的声音沉稳,似乎是个很有主见之人。
珍妮道:“是的,整整烧了三天呢,幸好今天早上体温总算降了下来,否则恐怕就不仅仅是肺炎了,一定会引起其它并发症的。”
罗丝的手收了回去,她用一种微含讥讽的口吻说:“我就想一定是这个人的病情好转了,不然海因莱因先生怎么可能舍得走?”
珍妮似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还从没见过海因莱因先生这样紧张一个人,竟然在他旁边整整守了三天呢!”
罗丝不屑地道:“得了吧!珍妮,你怎么到现在还没了解海因莱因先生的习性呢?一开始他对他的猎物都是‘很紧张’而且照顾有加的,可一旦那个猎物被驯服了,他的兴趣也就随之消失了——难道这两年你见的还少么?”
珍妮惊讶地道:“难道说,他最后也将和那几个人一样么?”
罗丝没有丝毫犹豫,说:“当然!你还指望我们那冷酷的先生突然为他变成情圣么?别做梦了吧。”
珍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真是可惜,这样的一个人……”
罗丝立刻嗤之以鼻,道:“有什么好可惜的,不过是皮囊比别人好些罢了!”
珍妮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你没看到,他微笑的时候,就像阳光突然洒满屋子,让人感到心里暖洋洋的。”
罗丝轻笑道:“是么?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有心情‘微笑’呢?”
“不是啦!”珍妮反驳道:“那时海因莱因先生还没和他……他刚刚醒过来,躺在床上淡淡地笑着问我‘今天是几号?’,黑色的眼睛中似乎有光华流动,那是我见过的最明亮最美丽的一双眼睛了……喂,罗丝,你不要笑嘛,我说的都是真的!”
罗丝似乎强忍着笑,说:“珍妮,不是一个小小的‘微笑’就让你春心大动了吧!”
珍妮轻轻道:“我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只是昨晚看到他在昏迷中露出痛苦的神情,显得那么悲伤和无助,让人感到很心痛,很想帮他……”
罗丝叹了口气,说:“与其有精力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还不如多帮帮你最好的朋友吧。你知道么?西蒙回来了!”
珍妮似乎吓了一跳,惊声道:“天啊!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罗丝回答说。
珍妮的声调压得很低,紧张地问:“那你准备得怎样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罗丝轻声道:“这里一天也留不得了,否则西蒙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打算今天晚上就走,只是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放在船上去。”
珍妮急道:“那你还不快去准备,在这里磨蹭什么?”
罗丝道:“早上波尔医生说你已经累了好几天了,要我来换你的班,于是我只好过来。不过你这样好心,我想你一定会再帮我值一天班的,是不是?”
珍妮笑着嗔道:“我都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你还算计我,怪不得西蒙一直说你是个妖精。”
罗丝讨好地轻笑说:“好珍妮,就再帮我这一次,等我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定天天为你祈福三百遍。”
珍妮道:“得了,少扯这些没用的,快去吧——小心别让西蒙逮到,你上次可真是惹恼他了,说不定他这次会将那见鬼的催眠术用在你身上呢。”
罗丝叹气道:“我知道了。”
轻快的脚步声向右侧移去,然后是四声按健和开门的声音。
门很快便重新关上了,我听见珍妮喃喃地道:“罗丝,多保重。”
过了一会儿,珍妮见我仍在沉睡,也轻轻地离开了,不过她出去的方向却是我的左侧,依旧是四声按键音后的开门关门声。
我闭着眼睛,脑海里慢慢回放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心情激荡不已。
也许,上帝他老人家终于觉得玩够了,于是决定再给我和菲儿一次机会呢!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左面的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听脚步声,走在前面的人应该是珍妮。
我的推测很快便得到了证实,珍妮的声音再次响起:“波尔医生,奥迪尔斯先生的体温很稳定,没有上升的迹象。”
波尔医生道:“很好,一定要注意观察,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听他的声音微有些疲惫和苍老,似乎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是。”珍妮利落地回答。
波尔医生又道:“对了,我让罗丝过来替你,她怎么没来?”
珍妮笑着说:“她来过的,只是又被克罗采先生叫走了。”
波尔医生似乎对克罗采先生有些畏惧,因此虽然很是不悦,语气却明显弱了下来,说:“又便宜了那丫头。珍妮,那你就受累了,晚上我会让罗丝过来值夜班——我就不信晚上克罗采也会叫她。”
“呃……”珍妮犹豫了一下,才说:“好的。”
我在心中暗自窃喜——如果罗丝晚上来的话,那我就不用花费心思找她了。波尔医生真是个仁慈的人啊!
正兀自感激,那老人又说:“一会儿再给他打一针,在明天早上海因莱因先生回来前,不必让他清醒过来。”
只这一句话,让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都这些天了,难道还嫌我睡得不够多么?
(二十五)8日更新
脚步声再次向门口移去,门关闭前我听见波尔医生打着呵欠说:“……我这把老骨头,可实在是撑不住了……”
室内回复静谥,我放松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仍在沉睡。
虽然左右已经无人,但我仍没有睁开眼睛——从上次我刚清醒珍妮便进来的情况看,房间里极有可能是装有监示设备,因此我实在不敢冒险。
试着从刚才听到的谈话中理出些头绪——若是我已昏睡三天,今天应是11月27或28日;至于具体时间,从珍妮说早上刚给我打过针,而波尔医生又说晚上再打一针便可让我睡到明天早上,可以推测镇定剂的药效至少是12小时;若现在正是药效高峰期,那么此时很可能是中午左右。也就是说,即使罗丝选择在半夜离开,我也只有近12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可是在这12小时内,我又能做什么呢?一方面,室内不知是否存在的监控设备让我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另一方面,三日的连续高烧使我本就糟糕透顶的身体雪上加霜,说实话,我连自己是否有体力走到门口都表示怀疑。
仅这两点,无疑便已断绝了我的逃离之路,而最让我头疼的还不只如此,我最大的担忧来自菲儿——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已被带到很远的地方,或者,她是否还活着。
心很痛,有些事情,我不敢认真去想。
其实在心底已不得不承认——对于我和菲儿来说,地狱之门,早已打开。可是即使这样,我仍无法放弃阳光下的生活,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菲儿,请你也千万不要放弃,好么?
时间如指间细沙般缓缓流逝,我虽是极其不舍,表面却丝毫不露声色。
此次机会难得,我必须谨慎行事,力求一击即中。所以在没有见到罗丝之前,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多积蓄些体力而已。
何时对罗丝出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菲儿会被关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说服或是威胁罗丝同意帮助我们?——只是考虑如何应对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及诸多不确定因素,便使我很快感到心力不继。
头脑变得昏沉起来,体内残余的药力又开始发挥效用,我暗暗咒骂自己过于虚弱的体力,却也不得不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慢慢陷入浅睡中。
在半梦半醒中消磨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后,波尔医生终于如我所愿,带着罗丝回来了。
他细致地检查了我的情况,然后用满意的声音说:“很好,炎症已经基本消退了——罗丝,今晚继续按原方案用药……罗丝?……”
“……好的,先生。”罗丝似乎刚回过神来,急急地应了一声,声线颇不稳定。
波尔医生的声音立刻便高了三度,呵斥道:“你又神游到哪儿去了?一天还没野够么?马上和珍妮交一下班——晚上我随时会来查岗,你给我当心着些!”
“是。”这一次罗丝再没敢含糊,回答得十分干脆。
波尔医生“哼”了一声,抬脚走了。
很快珍妮便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罗丝,你撞鬼了么?波尔医生早就对你憋一肚子火了,你还这样魂不守舍的,真是自找不自在呢!”
罗丝无力地道:“可不正是撞到鬼了嘛!刚才我跟着波尔医生上楼时,正遇到西蒙从地下室出来,他冲着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吓得我当时腿一软差点没跪到地上。”
珍妮笑道:“瞧你那点儿胆子吧!早知道现在怕成这样,当初为何不顺从了他,忍耐一下,熬过去算了。”
罗丝叹气道:“若能忍你当我会不忍么?可西蒙那个变态,不把我玩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又不像你这样有主子护着——我死了恐怕连问的人都没有一个……”
“少在这儿装可怜了!”珍妮直接打断她,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两年若不是克罗采先生一直护着,西蒙早把你卸了十几二十次了,还能让你这样滋润地活到现在?”
罗丝苦笑了几声,没有答话,珍妮又道:“我记得地下室只有那个金发的漂亮女孩子,海因莱因先生不是下令不准任何人碰她么?西蒙怎么会在那里?”
罗丝道:“我哪还有闲心管那个,一看是西蒙,只恨我妈没多给我生几条腿——偏偏波尔医生走的那个不紧不慢,害得我好几次踩到他的鞋跟,被他瞪了好几眼。”
珍妮轻笑着低声说:“真是服了你。幸好你要走了,否则真不知你还能惹出什么事来。不过我劝你走之前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吧——西蒙虽然嚣张,倒也不至于敢到海因莱因先生的房间来撒野的。”
罗丝道:“放心吧,我就是再傻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四处乱窜的——等波尔这老头子查完房,我立刻便走,让那该死的西蒙见鬼去吧。”
珍妮的脚步声向门口移去,边走边说道:“祝你好运,罗丝。只是我们现在必须得去交班了,波尔先生还有事情要交待呢!”
罗丝长长叹了口气,跟着珍妮走了出去。
我的精神大为振奋——刚才她们提到的“金发漂亮女孩子”,很有可能会是菲儿——她就在我的附近,而且海因莱因竟没有让任何人碰她,还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令人心生希望和感激的呢?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要抓住今晚这次难得的机会,在一切尚可挽回之前,带菲儿离开这块梦魇之地。
菲儿,也许,我们尚未完全步入绝境呢。
心中的希望使等待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而乏味,但一切终究会有尽头,在清脆的按键声划破室内的寂静时,我已将体能调整至最佳状态,蓄势待发。
成功与否,已在此一搏。
门轻轻向侧面滑开,一个人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我不由得大惊——来人的脚步声,我竟是从不曾听过!
随着鞋底与地毯的轻微磨擦声,我感到那人慢慢走到床头极近的地方,他的气息细腻而绵长,想来是个自制力极强之人。
不敢冒然行动,只好继续等他的下一步动作,可是来人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不禁暗暗叫苦——如果没有猜错,他现在一定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在这种关键时刻,已不允许再出任何破绽——我开始将精力集中到自己呼吸上,并不断暗示自己正在药物作用下沉睡。
其实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进行自我催眠,无疑是将自己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而且很可能会因此错过行动的最佳时机,可是凭直觉,这个就站在我头边的家伙绝非可以轻易应付之人,在未能分辩敌友之前,我必须使他相信我正处于昏迷中,从而对我完全放松警惕,所以我也只能冒险一试。
渐渐的,来人的呼吸声不再清晰,四周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而遥远,眼皮越来越沉重,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我终于陷入一个只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中。
思维极其缓慢,我机械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拒绝去思考,拒绝去感受。在永恒的寂静中,唯一变化的,只是随着我的呼吸逐级增长的数字。
终于,在数到500的时候,我按照之前对自己的暗示重新清醒了过来。以自己的呼吸频率计算,这时大概已过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而原来那个就在我耳边的呼吸声已经消失,室内一片寂静。
我警觉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如果那人还在这里,一定会发出声响的。
就这样又在等待中渡过了近30分钟,我慢慢放下心来,“也许已经离开了?”我微微犹豫着,刚想松口气,—个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布料磨擦声使我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那声音似乎就来自我床边不远处那厚重的落地窗帘后。
究竟是什么使他在这里逗留了这么长时间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暗暗叹息,真是平空多出的麻烦呢!竟无形中打乱了我的全部计划,我酝酿了许久的行动方案,活生生是白废心机了。
还没来得及考虑该如何应付眼下这种突发状况,罗丝便开门走了进来。
时不我待,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罗丝径直走到床头的矮柜边,稍微准备了一会儿,便回身用酒精轻轻擦试我的左臂臂弯。她背对着窗子,呼吸平稳,似乎丝毫没有感到屋中有何异样。
我不禁怀疑这房间里到底有没有监示装置了。
如果没有,那我这一天岂不是亏大了?
针头刺破皮肤的感觉是这样的清晰,若按之前的计划,此时我已然出手,可是现在我却只能一动不动,任由冰冷的药剂进入我的血管。
心中默默祈祷这一针只是普通的营养药剂,而不是波尔医生白天提过的镇定剂,但我的幻想立刻就被打破了——麻痹感由注射的地方开始,快速融入血液并往全身各处渗透。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呢!
身体越来越麻木,但由于已产生了一定的抗药性,我并没有立刻昏睡过去。
正试图集中精神抵制药效,我突然听到罗丝一声惊叫,然后一个非常柔和的男音笑道:“罗丝,你这只小野猫,真是吊足人胃口呢!看你这回还能躲到哪儿去……”
“……西蒙!”罗丝惊慌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监示器的画面已经切换掉了。怎么样?想不到我还有这种本事吧!”
罗丝厉声道:“你找死么,竟敢在保安系统上动手脚!”
“怕什么,反正这里现在也没剩几个人,等我办完事再把图像恢复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西蒙说得极为轻松,声音中隐含着玩世不恭的味道。
罗丝的声音瞬间绷紧了:“办事?你要办什么事?”
“你不知道么?真是没良心啊,枉费我的一片心意。不过没关系,今晚我会让你好好领教我的手段的——这次克罗采和海因莱因一起出去了,不会有人再来坏我们的好事,你还是乖乖地从了我吧。”
“波尔医生很快便会过来的。”罗丝不死心地道,但语气已十分虚弱。
“那个老头儿,这几天已经累得半死,现在多半正蒙头大睡呢,哪还有……”
西蒙的话突然停顿,想来罗丝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已在这时奋起反击。
“我听到你与珍妮的谈话。”我实话实说。
罗丝的眼睛中现出些恶狠狠的神情,又道:“这么说,你早就醒了?”
见她面色不善,我一边简单回答“是的”,一边将手中的枪口悄悄对准了她。
罗丝猛地向扑了过来,一把揪起我的领子,怒声道:“你这个混蛋!为什么现在才——打昏那个畜牲!”
我睁大了眼睛——这丫头,莫不是承受不了打击而脑壳坏掉了吧,不正是你给我打了一针,使我无法及时出手帮你的么?怎么反倒怨起我来?
看到我露出无辜的表情,罗丝总算想起了事情的原委,但她仍没有松开我,而是眼光闪烁着,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应就此解决掉我这个大包袱。
我的目光慢慢掠过她的脸颊,顺着那线条优美的、光滑的脖颈向下移到她半裸着的胸口上,随着她的呼吸,那结实而丰满的乳房微微起伏着,颇为诱人。
怪不得西蒙对她如此垂涎,果然是个尤物啊!
意识到我正在看什么,罗丝立刻便红了脸,她一把推开我,飞快地掩上了衣襟。
扭过头去,我轻轻地笑了——这样轻易就放开了我,真是个怕羞的家伙呢!
罗丝怒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似乎还要再骂,却看到我手中握着的手枪,于是便改口道:“喂!把枪还我!”
我十分配合地收敛了笑容,调转枪口把枪递给了她。
罗丝反倒愣住了,她接过枪在手中把玩着,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双手轻轻环在膝,我轻松地道:“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若是嫌我累赘,最多打昏我罢了,没有必要杀人吧。”
罗丝冷哼了一声,不再理我,回过身对着西蒙便是一脚,似乎还不解恨,又对着他的下体狠狠踹了几脚。
将视线移开,我心有余悸地想——原来女人当真是得罪不得的,否则报复起来可绝对是狠辣角色。
似乎是踢得累了,罗丝住了脚,向四下里看了看,便捡起刚才缚住她双手的皮带,将西蒙的手紧紧绑了起来,同时对我说:“喂,过来帮忙绑他的腿。”
我以手撑地刚欲起身,腿一软却又重新坐了回去,只得苦笑道:“不好意思——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罗丝抬起头用晶亮的黑眼睛瞪着我,张了张嘴,却没什么也没说便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没有我的帮忙,罗丝仍很快就将西蒙结结实实地绑成了一团。她直起腰,回过头来,说:“虽然体力不佳,可是你刚才这下子打得可实在不轻,看样子没有十几分钟,这畜牲倒也醒不过来。”
我轻轻笑笑,没有说话——实际上,我刚才虽然已使出全部力量,却仍没有重到能使如此健壮的人昏迷这样长的时间,之所以他无法苏醒,是因为我正击在他后脑最脆弱的那一部分,为了能准确地击中这个位置,我曾对着模型练习了不下万次。
望向窗外无垠的暗夜,我说:“罗丝,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罗丝迅速将地上散乱的衣物塞到一边的柜子里,说:“卡利亚里。”
我吃了一惊,问:“撒丁岛的卡利亚里?”
“嗯。”罗丝道:“海因莱因先生在这个岛上有一个秘密基地,这里是他的别墅,每年他都会来这儿住上一段时间。”
真是想不到,我竟在昏睡中,离开法国很远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