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第一部) 34-35完作者 Vesuvius
(三十一) 我茫然地望着远处——那里停着的一艘中型轮船,想来是西蒙一行人追赶我们时所乘坐。 当泪水迅速在海风的吹拂下干涸时,我突然道:“菲儿,你可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安得列斯岛火山爆发的故事?” 菲儿声音中隐含着些许的伤感:“是的——两万余人因此而丧生,港湾的十余艘巨轮也葬身海底。这些沉船残骸,形成了加勒比海中最美丽而壮观的海底公墓。” 望向她海水般湛蓝的眼眸,我突然感到出奇的宁静:“传说在海中死去的人们,会在海中获得重生,成为海的精灵,他们就居住在这些海底公墓中,拥有自由的意志和永恒的灵魂——如今罗丝已经去了那里,你也无需害怕,有她的指引,你并不会一人孤单地留在海底。” 菲儿安静地道:“我知道,哥,我们不是本就约好死后要举行海葬的么?——永远脱离躯壳的束缚,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淡淡地笑了,道:“你先去,哥很快便会来找你……” 西蒙眼中满是残忍与阴戾之色,却佯装叹气道:“真是感人的场面啊!只是就这样让漂亮的菲莉丝小姐成为海精灵,岂不是太过暴殄天物?怎么也得让兄弟们先乐一乐才说得过去吧……” 我已感筋疲力尽,腿一软就倒了下去,西蒙一步跨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扶住我,笑道:“这么快就不行了么?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我看着他,含糊地道:“不错,好戏——确是刚刚开始……” 西蒙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我话中的含意,我原本被铐在船边围栏上的左手已突然脱离束缚,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并在上面开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西蒙又惊又痛,惨呼一声,已欺身而上,抓住我的左手狠狠往围栏上一磕,藏在指间的尖利的点滴针头便掉落在甲板上——那是我在船舱中假意起身时藏起来的,也正是凭借它,我才在刚才与菲儿说话时不着痕迹地撬开了手铐。 西蒙流血的脸上神色狰狞,他将我牢牢固定在围栏与他的身体之间,咬着牙道:“你他妈的还真是敬酒不吃……” 可惜西蒙所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他突然如噎住般收了声,身体也在瞬间变得僵硬。 就在他刚才身体与我相贴,并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左手上时,我的右手却已将他腰间的枪摸了去。现在,那乌黑的枪口正准确地指在他下体的关键部位上,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三十六计中的声东击西,果然是威力非凡呢! 我缓慢而清晰地道:“西蒙,如果你还想多活一会儿,就乖乖地按我的话做。” 西蒙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由于事发突然,西蒙又与我距离极近,因此这时那个刚才按住我而现在已退到一边的守卫才发现事情不对,他大喝一声迅速地抽出枪指向我,但因为西蒙就隔在我们之间,所以一时并没有冒然行动。 他的声音惊动了其它人,立刻便又有十几个男人围成半圆形向我逼来。 手中的枪向前一顶,我冷冷道:“让他们停下!” 冷汗从西蒙额角溢出,他高声道:“不要过来!”声音已微微有些变调。 那些人犹豫着,但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我面无表情,继续道:“让菲莉丝过来。” 西蒙目光闪烁,突然道:“帕特里克,你十分怀疑你是否还有力气扣得动扳机。” 这个精明的家伙,已经察觉到我拿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呢。 内心虽然焦虑,表面却丝毫不露破绽,我冷笑着道:“我不介意你试一试。” 西蒙狠狠地盯着我,我冷然回视——现在,已完全是考验谁的意志力更坚定的时候。 不过由于被枪口指着重要部位的是他而不是我,很快西蒙的眼神开始动摇,他慢慢开口道:“难道你还能飞了不成?……让那丫头过来!” 那些人慢慢闪开一条通道,菲儿以极其恰当的速度走到我的身边,并伸手扶住了我。 原来还是菲儿最了解我呢——她早已猜出,如今的我,不过只是强弩之末、空摆着一副花架子,之所以还站着未倒,其实全是靠着西蒙和围栏的支撑罢了。 将全部重量移到菲儿身上,我道:“你留下,叫其它人全都滚回自己船上去。” 这时已有七、八人坐着小船登上这艘渔船,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人,珍妮跟他的身侧,神色凝重。 西蒙背对着他们,并未发觉,继续道:“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垂死挣扎一番呢——帕特里克,我还真是服了你!” 我看着他,道:“现在这个局面,其实全拜你苦苦相逼所赐。” 西蒙眼角剧烈跳动了几下——他终于意识到把我逼向绝路是多么严重的错误了。 他嘴角抽动着,说:“你要怎样?杀了我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我不会杀你的。” 西蒙疑惑地望着我,说:“怎么对我这么仁慈?难不成突然看破世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我轻轻笑了,道:“不是的,西蒙,我不杀你,是因为这一年来我早已不亲自沾染血腥了——在我看来,借刀杀人要比自己动手干净得多。” 西蒙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意识到身后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刚刚转过身去,枪声便起。 西蒙捂着胸口,鲜艳得刺目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溢出,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个老人,说:“你敢……他……不会……饶你……”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清脆的枪响,西蒙踉跄着勉强向前走了几步,扑倒在地。 我收敛了笑意,眼中伤感之色渐浓——罗丝,在海中获得永生的你,可否看到了这一切? 西蒙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罗丝,因为我的拖累,竟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斯人已逝,唯有音容永存心间。 那老人看也不看西蒙一眼,不屑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注视着他——听声音,这面色坦然地开枪杀人的老者,竟是数次将我从死亡线拉回的波尔医生。 老人收了枪,道:“孩子,把枪放下吧,你撑不了多长时间的,必需尽快接受治疗。” 我慢慢道:“您又为我注射了‘幻精’吧,否则我现在绝不可能保持清醒。” 波尔点头道:“其实有时候毒品也可以救人,所以我在使用强力剂的同时给你注射了少量‘幻精’,不想你竟利用它再做反抗——孩子,我虽然不得不承认你的毅力惊人,但还是得说,你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以你现在这种状况,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我道:“我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来个了断吧。” 波尔皱眉道:“你要如何了断?” 我并不回答,扭头对菲儿说:“菲儿,你可愿与我一同畅游海底?” 菲儿愣了一下,带着一种流浪的孩子终于能够回家的表情,说:“哥,我愿与你去任何地方!” 波尔惊道:“你这又是何苦……”说罢便欲带人冲过来。 我抬手连连扣动扳机,子弹打中甲板上的油桶,顿时引起了爆炸,炸开的油桶碎片飞落到海中,溅起朵朵浪花。 (三十二) 落海时的巨大冲击差点使我失去意识,恍惚中,我看见菲儿的金发在无数细碎的气泡中肆意漂浮,她似海水般蔚蓝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优雅坠落的风姿,清纯又略带妖艳的气质,如同传说中神秘而美丽的海妖。 菲儿,你身上的光芒,竟是越来越耀眼了。 海底的暗流迅速包围了我们,菲儿在我的目光阻止下放弃了挣扎的想法,我们的手紧紧交握,任由暗流将我们带向未知的地方。 一分钟、二分钟……菲儿神色如常,她的潜水记录是三分钟十二秒,因此现在还能勉强支撑,可是我却已到达极限——肺中的空气完全耗尽,耳中轰鸣声不断扩大,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身体仿佛就要炸开。 不过根据罗丝在十几秒钟就被冲离很远的情况看,我猜这时湍急的暗流已将我们冲出船上人的视力范围,示意菲儿立即上浮,我们用尽全部力气才脱离暗流向海面游去。 一路上我极其狼狈地喝了若干口咸涩的海水,若非菲儿的帮助,我已绝无可能再呼吸到海上清新的空气。 吐出大口海水,我喘息着,半晌才说:“菲儿,为什么每次与你潜水……喝一肚子水的……都是我?” 菲儿眼中的担忧慢慢参杂进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突然紧紧抱住我,哽咽着说:“哥,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轻轻地笑了,道:“菲儿,你要记住这句话啊——可别等你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时,又嫌我是500W电灯炮才好。” 菲儿仍将头埋在我的肩窝上,没有说话——看来这一次,菲儿心中的悲痛之深,是我无法再用玩笑就能轻易化解的了。 环住她的肩,我深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菲儿,如果你是想活着与我永不分离,现在就必须离开我单独去做一件事。” 菲儿立刻抬起头,问:“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小脸,打趣道:“还好我这话说得及时,否则衣服岂不又被你用来擦眼泪鼻涕了?” 菲儿扁着嘴,道:“反正已经是湿的——喂,谁用你衣服擦鼻涕啦!……又逗我!” 我笑道:“好啦好啦,我们说正事。”看着远处已燃成一片的渔船,我道:“菲儿,就算不被鲨鱼吃掉,我们也不可能在水面上支撑多久,当然你会比我多撑些时间,可惜你又绝不肯放开我一人求生,到时必然会累及与你——因此若想共同活下去,你现在必须潜回渔船找到罗丝系在船尾的小船,如果船已被那群人带走,罗丝在船尾还留有一块舢板,我们必须解开它以使其不与渔船一同沉没……” 菲儿忧虑道:“如果那舢板也已不在了呢?” 我道:“那就找些大块的浮木吧,不过你回去时要尽量慢游,同时要确保让渔船始终处于遮住轮船视野的位置,这样才能不被发现,回来时可以再借用那暗流,大概在2分半时游上来。” 菲儿又问:“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事么?鲨鱼也许会来的。” 我笑道:“我已够倒霉的了,别咒我了,倒是你要小心,那暗流并不好对付。” 菲儿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沉入水中。 十余分钟后菲儿终于在我的不远处冒出头来,她游到我身边,道:“找到了舢板,我已将它解开并推开一段距离,应该不会在船沉没时被吸进水底。” 微笑地拉着她,我们尽量放松身体泡在已扩散到这里的油污中,看着渔船慢慢倾斜,然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在一分钟内便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仿佛是渔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呐喊般,整个海面都因那巨大的吸力而激荡不已。 似乎没有料到暗流会将我们带到远处,轮船上的人见我们长时间没有浮出水面,便放弃了搜索,缓缓开离。 菲儿慢慢带着我游回去,好半天才找到那块可爱的舢板,我们精疲力竭地爬了上去,突然觉得这世界是这样美好。 并排仰面躺在舢板上,我们沉默着都没有力气说话,好一会儿菲儿才长吁一口气道:“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这实话,我以为这次我们是注定要喂鲨鱼了呢。” 望着明净的水蓝色天空,我道:“怎么可能呢?如果你了解鲨鱼的习性,就知道我们该怎样做才能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菲儿惊讶不已,扭过头问我:“鲨鱼有什么习性?” 我道:“鲨鱼依靠嗅觉和听觉来寻找食物,它能准确嗅出1千米外的猎物体味或血迹,喜欢听受伤的鱼奋力挣扎的低频振动或者水面泼水声——刚才我将渔船上的油桶打爆,所带来的剧烈声响及振动必然会引起这一海域的鱼类纷纷游开躲避,因此,只要我们身上没有伤口,而且尽量减少在水中的挣扎及游动,鲨鱼就会将目标盯在那些惊慌的鱼上,而不至于有闲心来吃我们,毕竟对于它来说,人类的味道并不好吃,之所以会出现攻击人的事情,多数是因为人游水时发出的振动刺激了它的神经,或者是误将人当成它们喜欢吃的海豹了。” 菲儿一脸的钦佩,道:“怪不得你嘱咐我慢游呢,原来如此,不过,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无奈地道:“小姐,这是你的家庭教师格林夫人给你上课时讲的啊,我当时在一旁等你正好听了些,你怎么反来问我?” 菲儿睁大了眼睛,迷茫地说:“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叹道:“你能记得都怪了,那时你恐怕早已神游到爪哇国了!” 菲儿讪讪地笑了,立刻转移话题:“哥,现在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漂下去吧!” 我沉吟道:“听天由命吧!不过西蒙曾说这里的鲨鱼基本绝迹,想来应该是经常有人捕杀所致,因此也许会有渔船经过,希望还能熬到那个时刻,那时海因莱因以为我们已死,就会放弃追捕,而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过平静的生活了。” 菲儿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轻轻拉住我的手,道:“哥,为什么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下,你也不肯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呢?” 看着菲儿认真的表情,我道:“菲儿,我无法就这样放弃呢!罗丝死前以口型对我说出她妹妹的名字,我知道她是要我找到并照顾这个叫安琪的女孩儿——其实我想罗丝正是因为见我们兄妹情深,念及安琪才救我们以至于搭上了性命。如果我就这样死了,要怎样去见成为海精灵的罗丝呢?以罗丝的性子,非一巴掌甩过来不可,到时你哥可也就成为第一个被打肿脸的海精灵了。” 菲儿轻轻笑了,但随即望向海水,沉重地道:“罗丝姐姐……都是因我……” 看到菲儿眼中深深的悲伤,我道:“并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看得出罗丝并没有因为救我们而后悔,她用她的死换得了我们生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能好好地活下去,努力去完成她最后的愿望,这样才是对她的最好报答。” 见菲儿眼中浮现郑重之色,我又接着道:“菲儿,其实我不愿放弃希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可想听?” 菲儿立刻点头,我于是说:“以我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便活下去,这一、两年内怕也是废人一个、只能靠你养了——我一直好奇你能用什么办法养我,所以实在是不舍得死呢!” 菲儿眼睛更亮了,道:“哥,这回我终于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了。” 我叹道:“是啊,所以我现在又想,与其今后跟着你喝西北风度日,不如下去挨罗丝那一巴掌,至少还来得痛快些。” 菲儿道:“你不会死的,在我看来,你就像小强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即使再怎么放在脚下狠狠地踩,都会活下去。” 我眨了眨眼睛,道:“被用蟑螂来形容,真是深感荣幸啊!不过我觉得你若是改成‘即使再怎么放在海里淹,都会活下去’,会更符合眼下这种情况。” 菲儿轻轻低下头,眼角眉梢浮上淡淡的笑意。 我留恋地看着她,竟是再也不舍错开眼。 带着对生活充满着憧憬,我仍是在中午时分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我渐渐昏睡了过去。菲儿脱下衣服盖在我的身上,并坐起来紧紧抱住我,她的体温传了过来,但是我仍感到好冷好冷。 每次醒来,我都可以看到菲儿寂寞地眺望着远处,她说:“哥,你再支持一会儿,一定会有船来的……” 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次醒来时,我看到天边已被如胭脂般的红霞填满。天空和海洋一起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起风了,海从熟睡中醒来,开始活动它的身体。 叹息无声溢出我干裂的嘴唇,正想再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突然听到菲儿惊喜地喊道:“船!哥,有船!” 身上盖的衣服被菲儿一把抓去,她挥舞着,大声喊道:“救命!救救我们……” 呵呵,都在海上漂一天了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到底还是年轻人有体力啊! “哥,他们发现我们了!它过来了!……”菲儿摇晃着我,紧张地道:“哥,快睁开眼睛啊!不要吓我!……” 并没有睁开眼看,我只是,轻轻地笑了。 菲儿一把抱住我,不断有泪珠,落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这泪水中充满了喜悦——毕竟我们终于又能够活下去了。 地狱之王撒旦,看来这一次,又要拒绝你的盛意邀请了呢。 隐约知道我们被救起后,我终于放心地睡了。 仿佛回到了儿时母亲的怀抱,我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了双眼——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如梦境般平静宁和的气息。 一声从内心深处发生的叹息打破了这份寂静,有人轻轻地说:“帕特里克,你终于醒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海因莱因,是不是上辈子,我与你的仇恨不共戴天?” (三十三) “还很幽默呢!帕特里克。”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轻笑道:“看来‘幻精’虽然毁了你的身体,却远不能击垮你的意志。” 心中微感异样——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具体是什么,我一时还无法捕捉。 “能否把灯打开?” 我问道。 海因莱因笑道:“难得听你提出请求,我又怎会拒绝?——只是现在外面阳光明媚,我想你一定更希望见到大自然的色彩。” 并未听到他有何动作,厚重的窗帘便自动向两边缓缓移开,阳光在瞬间射入,并随着窗帘的移动慢慢地由一丝一缕四散开来。 黑暗立刻畏缩着向后退去——终于,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温暖明亮的强光中。 而窗外,是晴空下辽阔无际的大海。 明净的蔚蓝色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微荡涟漪的海面柔和得如同华美的丝稠,望着这明丽的景色,我仿佛能够感到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 可惜这份美好并不属于我,没有丝毫留恋,我将视线移到闲适地靠坐在窗台上的海因莱因身上——他屈起一条长腿,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长长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着灿烂的光彩,脸上神采飞扬。 依旧是那带着冷漠笑意的绝美面孔和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依旧是随便坐着便使人无法逼视的凌厉气势,可是却为什么不再感受得到以前与他相处时的那种阴冷了呢?到底是我的心态,还是眼前这个强势的人有所改变? 海因莱因注视着我,道:“帕特里克,你还真是喜欢冒险呢!使用‘幻精’不说,还跳到海里去,若非及时得知你妹妹的水性极佳,又想到你并非肯轻易放弃之人,我还真就被你骗了过去。” 他笑了笑,又道:“幸好那片区域水下虽有暗流,海面却是平静得很,也正因为此你们才没漂出太远,否则就算是我把能调集的直升机和船都派了来,也示必能找得到你。” 我淡淡道:“你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像我与菲莉丝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能够暂时不死,在海上活下去的机率也不过是万分之一,何苦烦劳你这权高位重之人亲自出马?” 海因莱因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如果只是这样便由你死去,我想对我来说实是人生一大憾事呢!” 阳光下海因莱因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就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他抬头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慢慢道:“你可曾听过查格尔鸟?” 我怔了一怔,不知他为何要提及于此,因而只是简单地道:“略有所闻。” 海因莱因道:“查格尔鸟生长在中美洲危地马拉的高山丛林里,在古代玛雅被认为是羽蛇神的化身。它有着世界上色彩最鲜艳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羽毛,在太阳光的映照下,就好像一条绚丽的彩绸闪烁着耀眼的霞光;它的歌声清亮动听,它的眼神温柔却孤傲,对它来说,自由比任何一种东西甚至是自己光彩夺目的生命还重要——据传说,曾经有一个印度国王,在御花园里建造了一个“鸟的王国”,里面喂养着美洲几乎所有的珍禽异鸟,可惜就是缺少格查尔鸟。后来,好不容易捕到一只,国王命人把它关进御花园的鸟笼里中,精心饲养,给它送去最好的食物,可是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格查尔鸟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它在笼内不吃不喝,竭力挣扎,直至将自己撞得血肉模糊,力尽而死。中美洲各国人民视格查尔鸟为自由的化身,并称它为‘自由鸟’。” 海因莱因叹了口气,接着道:“帕特里克,之所以提到格查尔,正是因为这几个月来,我所看到的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而奋力反抗命运的你,就像格查尔鸟一样,性格执着惨烈得宁愿选择毁灭,也不肯苟活。本来以你的智慧,一个人也许尚能逃脱,可惜却因不能放弃妹妹,导致你对自由不懈追求的结果注定将是以死亡而告终——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放了你妹妹,你安安心心地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许再逃!” 窗外艳阳正高,而我的心却似冰封在万丈寒川中。 不再看他,我望着远方,眼中一片茫然。 真的要接受这样的交易么——用我一生的禁锢换菲儿一世的自由? 其实根本无力拒绝吧——因为残酷的命运,并没有留给我可供选择的路! 菲儿被带进房间的时候,神态沉静得如同堕落凡间的天使。 海因莱因极其识相地自动回避了,出门时他头也不回地说:“只能给你们十分钟时间,之后我会派飞机送菲莉丝小姐回巴黎。” 菲儿一脸迷惑地快步走过来,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问:“哥,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竟要送我回巴黎?” 我勉强笑道:“菲儿,他们已决定放过你,你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生活中了。” 绝望的痛苦上慢慢浮现在她的脸上,她颤声问:“那你呢?他们不放你与我一起回去么?” 不忍再看她眼中的悲伤,我别过头,道:“菲儿,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自己面对生活……” “不!”菲儿悲恸地看着我,恳求道:“哥,你别离开我!”她将头深深埋在我的手臂里,哭泣着说:“别留下我一个人……哥,我不能没有你……” 心痛得像被钝刀慢慢地剜割一样,我咬紧牙关,舌齿之间已隐隐是血的味道。 不再说要坚强活下去的大道理,我甚至连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如今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已是苍白无力。 菲儿抽泣着,突然抬头问:“哥……他们是不是用我来威胁你,要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 我怜惜地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不是的,菲儿,他们只是念及父亲曾为海因莱因立下大功,因此决定放过未曾沾染组织事务的你……” 对不起,菲儿,在我们相处的最后时间里,我仍在骗你,而且还是用这种最幼稚的谎言。 可是我真的编不出更可信的理由啊!所以请你即使识破了,也不要戳穿好么? 仿佛看到我的内心般,菲儿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慢慢滑落。 轻轻抚上她柔软的金发,我说:“菲儿,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再抱哥一次?” 菲儿忧伤地笑着,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我。 当菲儿的长发遮住我的面孔的时候,我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三年……我会回来……” 菲儿的身体微微一震,随便将我抱得更紧。 我听到她说:“等……你……” 菲儿离开时眼中的神情凄凉得如同黄昏时分沙漠中的落日,她说:“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为你守候每个清晨的第一线曙光。” 无力起身看她离去的身影,我只能请珍妮将窗打开,听那渐逝的直升机的隆隆声。 眼中如同大雾迷漫——痛彻心扉的悲伤,完全掩藏在那里。 菲儿,我会用这三年的时间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请在远方的你,和我一起与这未知的命运抗争到底吧! “还好。”我简单地回答。 珍妮眼神微动,道:“波尔医生说您醒来后会感到痛疼和无力,如果不舒服,我立即请他过来。” “不必了。”我淡淡道。 珍妮站起身来,说:“您饿了吧,我这就叫人把夜餐送来。” 这回不容我开口拒绝,她便按铃吩咐了下去。 夜餐是一碗清淡的西洋参汤,我皱着眉道:“珍妮,我实在是没有胃口,可不可以不吃?……” “当然不行。”一个冷漠的声音接过了我的话:“我可不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只是躺在床上,其它什么事也做不了呢!” 我的脸色有些发青——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还真是神出鬼没,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珍妮立刻恭立一旁,道:“先生——对不起,我没听到您进来……” “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道,他从珍妮手中接过精致的瓷碗,轻轻坐在床边。 慢慢用银匙将汤搅匀,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道:“刚才我已和波尔谈过了,他说你虽不能再恢复到以前的身体状态,但如果好好调养的话,至少还有希望达到普通人的体能水平——当然,这大概需要数年的时间。” 他抬头看我,接着道:“我已让人专门为你制订了食谱,依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一星期只能吃流质食物,可能会不合口味,但为了补充营养,你就将就着吃一些吧。” 室内很静,只有海因莱因的声音低低回荡。 暗暗皱眉不语——我虽不喜欢自作多情,但却也绝非迟钝麻木之人,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声音虽然依旧冰冷,但其中的关切,我仍是听得出来。 并没有怎样惊讶和感动——罗丝曾说过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一开始总是对他感兴趣的人照顾有加的,所以现在他这样做,也不过是习惯使然吧。 本也无意与此人有过多纠缠,我只希望他的热情不要持续太久! 这时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已亲自舀出一勺琥珀色的参汤送到我的唇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喝了下去。 堪堪喝了几口,我便示意不愿再喝。海因莱因也不勉强,把碗放在了一边。 帮我拿水漱了口,他说:“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会天亮呢,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身心都很疲惫,可是心中还有很多牵挂,让我怎能就此睡去? “这里可是突尼斯?”我直视着他,问:“按时间来算,我妹妹应该已回到巴黎了吧?” “是的,一小时前便已顺利到达。”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碧色的眼睛现出颇感兴趣的神情:“说实话,帕特里克,你们兄妹并不如我想象般难舍难分呢!我看得出,菲莉丝小姐虽然极是悲痛,却远没有彻底绝望——这使我不得不怀疑,你在那短短的十分钟里到底给了她怎样的希望,以至于她能够忍受与你分离的痛苦。” 我心中一惊,表面却依旧平静:“菲莉丝并非你想象般脆弱——面对无力改变的现实,她向来比我更有接受的勇气。” “是啊,我差点忘了她也姓奥迪尔斯呢!”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笑道:“想来流淌在家族血液里的淡漠与内敛,她一定也继承了不少。” 他的笑意并未到达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我暗暗叹息——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并不完全相信我的话吧,真是个难以应付的家伙呢! 看来想要不着痕迹地摆脱他,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啊! 见我沉思不语,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笑道:“帕特里克,你总是思虑太多,如此耗费心力,实在对你的身体不益。” 我淡然道:“我也不愿事事费心去想——所以如果你肯直言相告,我将不盛感激。”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疏忽了!”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笑意渐浓:“那么,帕特里克,你想知道什么呢?我非常愿意为你解答。” 望向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我缓缓道:“我的父亲和兄长,是否已落入你们手中?”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笑容不改,道:“非常可惜,还没有呢!不过也只是最后的挣扎罢了,我们已经开始收网,他们不会再有机会……” 他的话被轻轻的敲门声打断,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扬声道:“什么事?” 一个男人立即回答:“先生,兰诺·海因莱因先生电话找您,说有要事相告。”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微微皱起眉头:“把电话转到书房。” 门外的男人应声退下,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的目光回到我的脸上,沉吟着道:“帕特里克,看来我们只能另找时间了,你先睡一会儿吧。” 他起身向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的背景,突然开口道:“兰诺参与了围捕我父兄的行动吧!”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停住了脚步,回身道:“当然,这里是他的地盘,实在想不让他插手都难呢!” 我呼吸微窒,停了一下才道:“那么他所指的要事,可否与奥迪尔斯有关?”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叹气道:“极有可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那倒霉的父亲和长兄现在就已落入他的手中。对于此,我只能说——非常不幸。” 我深知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话中的含意——兰诺·海因莱因的残忍暴虐,在组织中可是数一数二的,据说落在他手里的人,无一不恨自己没有早些死去。 强忍心中酸楚,我缓缓道:“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静静地看着我,眼中仿佛有些淡淡的担忧之色,他道:“我尽量安排吧!不过恐怕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行。”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闭上眼睛,思绪纷乱复杂。 以我父亲阴狠多疑的性格,他应该早为今天这种局面准备好退路才是。 可是为什么仍会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就被找到了呢?又是什么使奥迪尔斯家族成员及亲信在这场捕杀中无一人能够逃脱? 究竟是谁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为什么他会对我们每个人的个性及行动方式都了如指掌?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可是我却无法看清。 天明时并没有见到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听珍妮说他凌晨时分就与来访者一起离开了。 我皱眉不语,这时珍妮又说:“先生怕我一人不能照顾周全,因此又特意为您选派了一名侍从,他叫齐格,现就在门口,您是否想见他?”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好,请他进来吧。”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在珍妮的引领下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房间,他在门口不远处便停了下来,垂首道:“先生,我是齐格·汉密尔顿,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我神色平静,道:“以后可能要经常劳烦于你,请多关照。” 齐格丝毫不假辞色,道:“服侍您是我的职责,请先生不必客气。” 我注视着他,微微沉吟,道:“有事我会请人找你,你可以先下去休息。” 齐格低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无声苦笑——从齐格答话时的谨慎和行动时的从容来看,哪里是什么侍从,分明就是一个机警干练的保镖加看守么。 看来这次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是下决心再不给我任何机会了呢。 不过其实他完全不必如此费心安排,经过这几个月的逃亡,我已意识到逃避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与其不断重复猎人与狐的追捕游戏,不如静待时机放手一搏。何况以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若还能有力气反抗,那才恐怕是真正的小强体质呢。 “先将身体养好再做打算吧!”看着珍妮端进来的不知又是什么汤,我无力地想。 再次见到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时已是四日后的傍晚,他告诉我说我的父亲和兄长仍在审讯中,暂时还不能安排见面。然后他又欣慰地说:“听波尔说你好很多了呢!帕特里克。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他冷漠的眼中看到隐隐笑意。 之后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便再没有离开。虽然他每天都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但仍会在固定的时间里过来看我,并坚持帮我进餐。一开始我还颇为排斥,到后来也就勉强接受了。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我已可以下床独自行走了。虽然时间不能太长,但仍是令波尔医生感叹不已。他说:“到底还是年轻人啊!恢复得就是快。”说话时他的脸上洋溢着慈和的笑容,让我几乎忘记他曾神色冷漠地杀掉了西蒙。 在下午的例行检查后,我刚开口请珍妮将报纸拿给我,就被波尔医生打断道:“帕特里克,你的内伤仍很严重,需要静养,还是不要看了罢。”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正在一旁看助手刚送过来的文件,这时很随意地插话道:“只静养也不行吧,是不是还应该多活动一下?” “活动的话……”波尔医生迟疑了一下,才道:“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或是简单散散步,至于其它活动,尤其是那种消耗体力的事,最好暂时不要做的好。” “消耗体力的事?”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头也不抬地问:“你指的是什么,波尔?” 波尔医生正色道:“先生,您真的要我明说么?” 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诧异地从头件中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才突然醒悟,轻笑道:“波尔,我发现你近来很有幽默感呢!发生了什么事?是又恋爱了么?” 波尔医生笑道:“先生真会开玩笑呢!只是近些日子见先生心情极好,于是就放肆了些,还请先生见谅。” “你也看出我心情好了么?”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在文件上签了字,递给身后的助手,那人退了出去,立刻又有人补上他的位置。 “可惜好心情就要到头了呢!”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叹了口气,看着我说:“帕特里克,明天我们就去拜会兰诺——我已和他打好招呼,届时你将见到你想见的人。” 心,瞬间便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便随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乘机去了兰诺的总部。 总部建在一片山区中,占地数万公顷,戒备极其森严。交换了数次口令,我们的飞机才得以进入停机坪。 刚下直升机,一个长相斯文、身材微显瘦弱的高个子男人便迎上来与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热情拥抱,我距离他们较远,在螺旋桨的巨大余音中,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能看到二人皆是笑容满面,貌似极其亲密。 心中不禁暗叹这两人演技了得——兰诺是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的堂兄,因为立场不同,近几年来没少明争暗斗,结果都以兰诺失败而告终。如今他们表面虽然融洽,实则嫌隙已深,互相警惕得很。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埃里克回过头来,说:“帕特里克,兰诺对你很是好奇呢!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我平静地走了过去——阳光四射,我仍深感寒冷。 兰诺藏在眼镜后的细长眼睛微微闪动,他认真地道:“果然有些不同,难怪埃里克肯为你……” 埃里克立即打断了他,道:“兰诺,赶快领我们见人吧,我可不想傻呵呵地在这里站着。” 兰诺笑着看了埃里克一眼,道:“好吧,请跟我来。” 在兰诺的引领下,我们穿过长廊,进入一栋小型建筑中。 兰诺在二楼的一个铁门前停下来,道:“先见小的吧,他熬不了多久了。” 门被拉开,在室内回旋的阴冷的风冲了出来,夹杂着浓浓的血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即使被明确告知面前就是我的大哥霍华德,我仍无法认出他——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挂在链子上的一摊血肉而已,四肢已被断掉,完全看不出人的模样。唯一显示出生命还停留在他体内的,是偶尔的、无意识的抽搐。 埃里克扬眉道:“我记得你折磨人的手法并不止如此,怎么对这人竟关照起来?” 兰诺笑道:“我处置人向来讲究因人而异——对于这种以自己为重的人来说,只有用缓慢却又痛苦的方式将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剥离,才是最有效的折磨,你不这样认为么?” 埃里克没有说话,兰诺又道:“不过这人也没有长时间好活了,艾尔不想再等,今日的午餐便会是他。” 埃里克皱眉道:“艾尔?你也太宠它些。小心哪天没人肉了,它连你也吃。” “也不是不可能。”兰诺道:“好了,我们去见另一位吧,我怀疑再在这里呆一会儿,你带来的这位客人会撑不住的——他的脸色很不好呢!” 埃里克看着我,叹气道:“如果另一个也是这个样子,我看就不必再见了吧。” “怎么会?”兰诺笑道:“西奥多·奥迪尔斯好歹也曾是组织里的高层人物,我哪能这样粗鲁地对待他?来吧,你们绝对会大吃一惊的。” 见到父亲时我确实大为惊讶——这倒不是说他也如我的大哥般体无完肤,恰恰相反,他身上没有一点被折磨的痕迹,但是他那曾是锐利阴冷的眼神已变得十分呆滞,原来乌黑的头发也花白了大片,脸上皱纹纵横交错,神情委顿,整个人便似突然苍老了数十岁。 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的、浑身上下充满着成熟男人特有魅力的父亲,竟变成这般模样! 慢慢走过去,我轻声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道:“父亲?”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带着期盼的神情,语音含糊地说:“加文……加文……” 我怔了一下,试探着说:“父亲,是我——帕特里克。” 父亲像是根本没听到,继续重复着:“加文……” 尽力维持镇静,我回头问:“加文是谁?” 兰诺笑道:“你竟然不知道?加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同时也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瞪大了双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加文在什么地方?”我问,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嘶哑。 兰诺叹气道:“应该是上了天堂吧!可惜那样伶俐的一个孩子,没几天就被兄弟们活活玩死了——你面前这个痛苦的男人目睹了整个过程,结果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慢慢握紧双拳,却仍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泪并未流出,可是心却在滴血。 “是真的么?”恍惚中我听到埃里克说:“西奥多这种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让人不能相信呢!” 兰诺语气轻松地答道:“放心吧,我已请人给他做了个小手术,将他脑中的部分软组织抽了出来。所以不管原来是真是假,现在他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前一片模糊,我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父亲,竟是再也不能恢复了。 埃里克面无表情,淡淡地道:“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也许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幸福呢。如此来看,兰诺,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我这人可是从来不无缘无故做好事的,”兰诺笑道:“前几天艾尔的伴儿死了,我就让他接替了那个位置——虽然人老了些,但那里倒还紧的很……” 眼前已是一片血红,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回身便向兰诺扑了过去。 (三十五) 虽然我出手前没有任何预兆,而且我们距离也并不远,我仍没能接近兰诺,就被冲上来的保镖按跪在地上。 兰诺颇感兴趣地看着我,道:“无声无息却突然反抗,很有意思……” 埃里克叹气道:“让你见笑了——回去我会好好教育他。” “这倒不必。”兰诺笑着走进我,道:“其实你不用这样激动的——我早就让他们做过几次了,艾尔也很满意,西奥多先生似乎也很享受呢……” “闭嘴!”我抬头怒视着他,恶狠狠地道:“你这个畜牲!” 兰诺大笑起来,竟似十分畅快:“用畜牲形容你父亲更贴切些吧!——要不要我让人把艾尔带来,你现场观摩一下?” 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摆脱身后那些铁腕的钳制。 口中,已满是血的味道。 埃里克皱眉道:“带他回去。” 他身旁的侍卫立刻向我走了来,兰诺止了笑,眼睛精光闪闪,道:“怎么,埃里克,你莫非心疼了?” 埃里克笑道:“心疼到不至于,只是怕帕特里克如此无趣,扫了你的兴致。” 兰诺也笑道:“怎么会扫兴?你不知道我现在多兴奋呢!帕特里克很有意思,哪天你觉得厌了,把他给我好不好?” 埃里克叹道:“怎么我的人你都有兴趣?真是服了你——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血味也太重了些。” “等一下,游戏还没有结束呢。”兰诺笑着说:“帕特里克,如果你不想看你父亲就这样陪着艾尔过完他的后半生,我到是愿意成全你。” 他将一把极薄的匕首抛到我面前,说:“只有一次机会——不要等我改变主意。” 我忘记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匕首,连什么时候被放开都不知道。 真的,要杀了父亲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拾起匕首,站起身向呆坐着的父亲走过去。 每一步都如千金般沉重,但我并没有迟疑。 “加文……”父亲冲我扬起头,眼神空洞。 “加文在等你。”我说:“父亲,你一定希望能去陪他。” 锋利的刀刃在他的颈间迅速划过,一道淡淡的血线之后,鲜血,激射而出。 父亲挣扎了几下,便倒在我的怀中——他半张着嘴,似是还想吸进最后一丝空气。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扶父亲坐好,我默默转身走出这个阴暗的牢房。 下楼,然后穿过大厅和长廊,于是近午的阳光又洒满我的全身。 下意识地抬手遮住那炙热的光线——我这才发现,手上、衣上都已沾满了血迹。 天地开始旋转,我快走几步,扶住了一侧的围栏。 悲伤突然一起涌了上来——妈妈,对不起,我终于还是违背了对您的誓言。 我又杀了人,而且杀的,竟是我的父亲! 一个人从背后轻轻抱住我,说:“帕特里克,我们回去吧。” 那人身上散发着清淡而熟悉的香皂味道,让人感到很舒服,很安心,可是我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一句话也没说,我独自向停机坪走去。 回去后的第三天傍晚,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子中看天边的云霞,埃里克早上便出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齐格走过来通报说:“马丁·威尔斯先生来访。” “请他进来。” 我淡淡道。 一个男人从甬道走了过来,身上黑色长衣随风而动,一如十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我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道:“马丁叔叔,我一直在等你。” 马丁苦笑道:“仍然会称我叔叔呢!帕特里克,只为这个,我也必须有问必答吧。” 我垂下头,没有说话。 马丁在我面前不远处的矮凳上坐下,说:“你已猜到是我了么?” 我看着他,说:“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使奥迪尔斯消亡得如此彻底——我知道我父亲贪污组织财产只不过是个幌子,却想不通你们除掉他的真正理由是什么?还有加文是怎么回事?你又是在为谁做事?所有这一切,都希望你能给我答案。” 马丁避开我的目光,道:“要想解释清楚,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你的父亲,西奥多·奥迪尔斯年轻时深深爱着一个叫米兰达·西瓦兹的女人,那女人钢弹得很好,人长得也很漂亮。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米兰达一家突然在一夜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你父亲数次寻找未果,失望之余离开英国,并在法国加入了海因莱因组织,后来逐渐爬到现在的位置。由于他始终对米兰达念念不忘,所以找女人向来以他的初恋情人为标准,你们几人的母亲都是因为与米兰达有几分相似,才得到他的青睐。 大约十四年前,你的父亲突然在法国偶遇米兰达,当时米兰达刚刚丧夫不久,无依无靠,你父亲百般安慰,于是两人得以重续旧情。第二年米兰达为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加文。对于西奥多来说,加文就是他的一切,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组织的耳目,安排那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让他有一点烦恼。 在加文三岁的时候,你父亲无意中发现米兰达竟是名列世界三大组织之首的“暗夜之箭”派来故意接近他的。可是他太爱米兰达了,结果最终被她说服,成为“暗夜之箭”伸入“海因莱因”的间谍。但是他始终只是将不重要的情报透露给米兰达,米兰达虽然急迫,却也没有办法。 那时因为继位问题,海因莱因内部已分裂成数个派系,由于你父亲始终支持身为长子的安格鲁·海因莱因,使得身为第三子的雅各布大为恼火,于是将我派到你父亲身边,准备伺机行动。结果这一埋伏便是十二年,我获得所有人的信任,并终于在五个月前发现了隐藏在你父亲身后的秘密。 这时雅各布的儿子埃里克已经长大,深得其祖父的赏识,实力不断壮大。为了进一步削弱安格鲁的力量,雅各布以清除内奸为由提出将你们一家斩尽杀绝,并获得了批准。就在动手的前夕,你父亲发现事情不对,情急之下只带上你大哥霍华德仓皇出逃,而你正好回中国赶赴你母亲的葬礼,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 埃里克主动请缨来法国收拾这个烂局,在他的要求下,我封锁了一切消息,于是你毫无戒备地回来了,轻易便落在埃里克手中,却又很快逃了出去。埃里克派了数路人马围捕,结果都是无功而返。他大为恼火,发誓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捉到你,一听说你在科西嘉出现,他立刻就乘机赶了去。当时‘Danatos’送信过来,说要拿你和菲莉丝换那个打入他们内部、刚刚杀掉他们高层人物的奸细。埃里克表面答应,一面组织人马前去捉你,另一面却亲自赶往意大利接那线人。不想‘Danatos’也将人马调到意大利,双方不期而遇,火并数个小时仍不分胜负,而你竟利用这个时间逃离了那个石窟。埃里克知道必需舍弃一方,犹豫再三后放弃了救那线人计划,返回科西嘉。最后他皆如愿以偿,找到了身负重伤的你。 十多天后我们又通过安插入在“暗夜之箭”内部的线人得知你父亲一行人躲在突尼斯,于是埃里克再次赶住那里,本来在他的精密安排下马上就能捉到人,可是却突然接到你与菲莉丝跳海的消息。这一次埃里克二话没说便把所有的事交给了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对头的兰诺,调船出海找你——说实话,那时我已对你们不报任何希望了,不想埃里克却真的把你带了回来,并且还放了菲莉丝。这让我惊讶不已,在我的印象里,埃里克是个极其冷漠之人,却能为你数次放下组织事务,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这时我才发现,埃里克竟随身带着一张你10岁左右时的照片,他也许很早以前便知道你,并且比我更加了解你。 埃里克离开后,兰诺并没能掌握好时机,你父亲带着加文和霍华德逃了出去,但米兰达却不幸中弹死了。由于埃里克之前已将人手布置妥当,所以第二天晚上你父亲一行人还是被捉到——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就不必我细说了吧。” 我皱眉不语,马丁接着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讲这么多埃里克的事——帕特里克,你太聪明,也太孤独了,一直以来都只是你轻易看透别人,却从没有人能看透你的心——即使是菲莉丝也一样。可是埃里克不同,他是能够与你并肩同行的人。如果你肯敞开你的心,让他接近你,也许就不必再这样孤独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我知道以你的骄傲,是不可能轻易接受这种命运的。” 我抬头看向天边淡去的霞光,道:“还是不说这些了,我们说说别人吧——我的姐姐朱丽,她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马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应该说是吧——那天她察觉到我的身份,喝醉了酒与我大吵了一架,之后便出了车祸……” 我轻轻闭上眼睛,说:“你知道么?马丁叔叔,朱丽一直都爱着你。” 马丁垂下头,说:“我很抱歉。” 我淡淡道:“为什么要抱歉呢?朱丽她实际上,是提前解脱了呢!” 马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望着远处道:“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告辞吧。” 我看着他,突然说:“马丁叔叔,你立了如此大功,那么按照惯例,法国这个地盘是由你暂接了吧?” “是的。”马丁背向我,简单地道。 我缓缓道:“能不能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他回过头来问。 “有两人因我而受了连累,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如果可以的话,请放了他们。” 马丁若有所悟,道:“克里斯和苏珊娜?” 我怔了一下:“你知道他们?” “是的,我对这两人印象很深——当他们被告知只要开枪杀了对方就可以活命的时候,苏珊娜立刻就拒绝了,克里斯犹豫了很久,却拿起了枪。他说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他病重的弟弟也活不长了,因此只好对不起苏珊娜,说完就真的开了枪。不过枪里并没有子弹,他们被捉弄了,却因此看清了对彼此的感情……这些都是很长时间之前的事了,我尽量找找他们吧,如果还活着,我会让人放了他们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即使还活着,他们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快乐地在一起了。 天暗了下来,马丁看着我,告别说:“帕特里克,我知道你我再不能回到以往那种相互信赖的关系了——你自己要多保重吧,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 默默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远处,我的眼中一片悲伤。 曾经在我年幼时用温暖的大手安慰哭泣的我的马丁,曾经在我孤单的时候陪伴我的马丁,曾经如父如兄如师如友的马丁,终究还是与我形同陌路。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不见了。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菲儿——烈日炎炎,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菲儿站在强光中望着我,神情模糊,只有眼中的悲伤是那样清晰。 在现实中努力抑制的泪水,却在梦中轻易流了出来。 恍惚中有人轻吻我的脸颊,并在我耳边低声说:“帕特里克,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生活吧。” 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现在并不是哭泣的时候。 第二天早餐时埃里克突然颇有兴致地对我说:“再过几天就是圣诞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过,就当换换心情,怎么样?” 我“嗯”了一声,便没有其它表示。 埃里克放下刀叉,道:“我们一会儿就起身。我先回巴黎办点事,你也顺便回去看看你妹妹,然后我们在机场会合。”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你让我去见菲莉丝?” “是啊。”埃里克点头道:“至少得让你安心同我一起走吧——我可不想以后每晚都听你叫她的名字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我的早餐,埃里克又说:“我已让人把你父亲的部分房产和存款转到了菲莉丝名下,基本能够保证她衣食无忧——目前她已重新回到学校上学了。” 我拿起牛奶杯,没有说话。 中午时分我们便乘机回到了巴黎。在那留有无数回忆的学校门口,我看到了菲儿,她背着书包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乐谱,脸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和她身边三三两两欢笑着、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孩子相比,竟显得是那么孤独。 穿过中心广场时,菲儿在一个花坛边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了她一身,而时间,仿佛在这一时刻静止。 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海中,我道:“走吧。” 宾利车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菲儿,我们定会重聚的,但不是——现在。 去机场的路上,我默默地看着窗外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中竟是异常平静。 刚进入候机大厅,就听有人喊:“奥迪尔斯先生!” 我诧异地回头,然后看到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微笑着向我走来。 齐格等人立刻严阵以待,我却惊喜交加,不由得率众而出,双手握住了那人的肩。 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我说:“感谢上帝,雷,你还活着!” 雷爽朗地大笑,说:“对我来说,感谢上帝还不如感谢你呢!——听少主说,你在自己情况非常糟糕的情况下,还要他先去救我。” 我笑道:“换了谁都会这样做的,毕竟是我累及与你……” 齐格突然走过来打断我,道:“先生,我们应该走了,飞机还在等。” 我皱了下眉,却也不得不道:“雷,你是特意来告诉我你还活着的消息吧——谢谢你,我真的可以放心离开了。” 雷拉住我,轻声用俄语道:“少主要我问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来重新完成你们之间的约定?” 我怔了一下,随即淡然道:“代我谢谢他的好意,只是有些事情过去便不能再回头,所以还是请他忘了那个约定吧!” 在贵宾专口处我回身向雷告别,却无意中看到他眼中淡淡的苦涩。 登上埃里克的私人飞机时,我看到他已在座位中等我。 他笑着说:“那男人要干什么?” “只是告别而已。”我系上安全带,随口答道。 埃里克笑了笑,却也不再追问。 飞机穿空而起,埃里克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帕特里克,你不想知道我们是去哪里么?” 我望着窗外大团大团的浮云,没有说话。 知道去哪里又怎样呢? 对我来说,所去之处,同是天涯。 (第一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