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第一部) 31-33作者 Vesuvius

      (三十一)

  我茫然地望着远处——那里停着的一艘中型轮船,想来是西蒙一行人追赶我们时所乘坐。

  当泪水迅速在海风的吹拂下干涸时,我突然道:“菲儿,你可还记得我们一起读过的安得列斯岛火山爆发的故事?”

  菲儿声音中隐含着些许的伤感:“是的——两万余人因此而丧生,港湾的十余艘巨轮也葬身海底。这些沉船残骸,形成了加勒比海中最美丽而壮观的海底公墓。”

  望向她海水般湛蓝的眼眸,我突然感到出奇的宁静:“传说在海中死去的人们,会在海中获得重生,成为海的精灵,他们就居住在这些海底公墓中,拥有自由的意志和永恒的灵魂——如今罗丝已经去了那里,你也无需害怕,有她的指引,你并不会一人孤单地留在海底。”


  菲儿安静地道:“我知道,哥,我们不是本就约好死后要举行海葬的么?——永远脱离躯壳的束缚,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淡淡地笑了,道:“你先去,哥很快便会来找你……”

  西蒙眼中满是残忍与阴戾之色,却佯装叹气道:“真是感人的场面啊!只是就这样让漂亮的菲莉丝小姐成为海精灵,岂不是太过暴殄天物?怎么也得让兄弟们先乐一乐才说得过去吧……”

  我已感筋疲力尽,腿一软就倒了下去,西蒙一步跨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扶住我,笑道:“这么快就不行了么?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我看着他,含糊地道:“不错,好戏——确是刚刚开始……”

  西蒙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我话中的含意,我原本被铐在船边围栏上的左手已突然脱离束缚,一拳挥在他的脸上,并在上面开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西蒙又惊又痛,惨呼一声,已欺身而上,抓住我的左手狠狠往围栏上一磕,藏在指间的尖利的点滴针头便掉落在甲板上——那是我在船舱中假意起身时藏起来的,也正是凭借它,我才在刚才与菲儿说话时不着痕迹地撬开了手铐。

  西蒙流血的脸上神色狰狞,他将我牢牢固定在围栏与他的身体之间,咬着牙道:“你他妈的还真是敬酒不吃……”

  可惜西蒙所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他突然如噎住般收了声,身体也在瞬间变得僵硬。

  就在他刚才身体与我相贴,并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左手上时,我的右手却已将他腰间的枪摸了去。现在,那乌黑的枪口正准确地指在他下体的关键部位上,中间没有一丝缝隙。

  三十六计中的声东击西,果然是威力非凡呢!

  我缓慢而清晰地道:“西蒙,如果你还想多活一会儿,就乖乖地按我的话做。”
  西蒙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由于事发突然,西蒙又与我距离极近,因此这时那个刚才按住我而现在已退到一边的守卫才发现事情不对,他大喝一声迅速地抽出枪指向我,但因为西蒙就隔在我们之间,所以一时并没有冒然行动。

  他的声音惊动了其它人,立刻便又有十几个男人围成半圆形向我逼来。

  手中的枪向前一顶,我冷冷道:“让他们停下!”

  冷汗从西蒙额角溢出,他高声道:“不要过来!”声音已微微有些变调。
  那些人犹豫着,但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我面无表情,继续道:“让菲莉丝过来。”

  西蒙目光闪烁,突然道:“帕特里克,你十分怀疑你是否还有力气扣得动扳机。”

  这个精明的家伙,已经察觉到我拿枪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呢。

  内心虽然焦虑,表面却丝毫不露破绽,我冷笑着道:“我不介意你试一试。”

  西蒙狠狠地盯着我,我冷然回视——现在,已完全是考验谁的意志力更坚定的时候。

  不过由于被枪口指着重要部位的是他而不是我,很快西蒙的眼神开始动摇,他慢慢开口道:“难道你还能飞了不成?……让那丫头过来!”

  那些人慢慢闪开一条通道,菲儿以极其恰当的速度走到我的身边,并伸手扶住了我。

  原来还是菲儿最了解我呢——她早已猜出,如今的我,不过只是强弩之末、空摆着一副花架子,之所以还站着未倒,其实全是靠着西蒙和围栏的支撑罢了。

  将全部重量移到菲儿身上,我道:“你留下,叫其它人全都滚回自己船上去。”

  这时已有七、八人坐着小船登上这艘渔船,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人,珍妮跟他的身侧,神色凝重。

  西蒙背对着他们,并未发觉,继续道:“这种情况下,你还要垂死挣扎一番呢——帕特里克,我还真是服了你!”

  我看着他,道:“现在这个局面,其实全拜你苦苦相逼所赐。”

  西蒙眼角剧烈跳动了几下——他终于意识到把我逼向绝路是多么严重的错误了。

  他嘴角抽动着,说:“你要怎样?杀了我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我不会杀你的。”

  西蒙疑惑地望着我,说:“怎么对我这么仁慈?难不成突然看破世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我轻轻笑了,道:“不是的,西蒙,我不杀你,是因为这一年来我早已不亲自沾染血腥了——在我看来,借刀杀人要比自己动手干净得多。”

  西蒙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意识到身后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刚刚转过身去,枪声便起。

  西蒙捂着胸口,鲜艳得刺目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溢出,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个老人,说:“你敢……他……不会……饶你……”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清脆的枪响,西蒙踉跄着勉强向前走了几步,扑倒在地。

  我收敛了笑意,眼中伤感之色渐浓——罗丝,在海中获得永生的你,可否看到了这一切?

  西蒙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罗丝,因为我的拖累,竟是再也不能回来了。

  斯人已逝,唯有音容永存心间。

  那老人看也不看西蒙一眼,不屑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注视着他——听声音,这面色坦然地开枪杀人的老者,竟是数次将我从死亡线拉回的波尔医生。

  老人收了枪,道:“孩子,把枪放下吧,你撑不了多长时间的,必需尽快接受治疗。”

  我慢慢道:“您又为我注射了‘幻精’吧,否则我现在绝不可能保持清醒。”

  波尔点头道:“其实有时候毒品也可以救人,所以我在使用强力剂的同时给你注射了少量‘幻精’,不想你竟利用它再做反抗——孩子,我虽然不得不承认你的毅力惊人,但还是得说,你这样做只是白费力气,以你现在这种状况,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我道:“我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们来个了断吧。”

  波尔皱眉道:“你要如何了断?”

  我并不回答,扭头对菲儿说:“菲儿,你可愿与我一同畅游海底?”

  菲儿愣了一下,带着一种流浪的孩子终于能够回家的表情,说:“哥,我愿与你去任何地方!”

  波尔惊道:“你这又是何苦……”说罢便欲带人冲过来。

  我抬手连连扣动扳机,子弹打中甲板上的油桶,顿时引起了爆炸,炸开的油桶碎片飞落到海中,溅起朵朵浪花。


(三十二)

  落海时的巨大冲击差点使我失去意识,恍惚中,我看见菲儿的金发在无数细碎的气泡中肆意漂浮,她似海水般蔚蓝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彩,优雅坠落的风姿,清纯又略带妖艳的气质,如同传说中神秘而美丽的海妖。

  菲儿,你身上的光芒,竟是越来越耀眼了。

  海底的暗流迅速包围了我们,菲儿在我的目光阻止下放弃了挣扎的想法,我们的手紧紧交握,任由暗流将我们带向未知的地方。

  一分钟、二分钟……菲儿神色如常,她的潜水记录是三分钟十二秒,因此现在还能勉强支撑,可是我却已到达极限——肺中的空气完全耗尽,耳中轰鸣声不断扩大,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身体仿佛就要炸开。

  不过根据罗丝在十几秒钟就被冲离很远的情况看,我猜这时湍急的暗流已将我们冲出船上人的视力范围,示意菲儿立即上浮,我们用尽全部力气才脱离暗流向海面游去。

  一路上我极其狼狈地喝了若干口咸涩的海水,若非菲儿的帮助,我已绝无可能再呼吸到海上清新的空气。

  吐出大口海水,我喘息着,半晌才说:“菲儿,为什么每次与你潜水……喝一肚子水的……都是我?”

  菲儿眼中的担忧慢慢参杂进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突然紧紧抱住我,哽咽着说:“哥,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我轻轻地笑了,道:“菲儿,你要记住这句话啊——可别等你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接你时,又嫌我是500W电灯炮才好。”

  菲儿仍将头埋在我的肩窝上,没有说话——看来这一次,菲儿心中的悲痛之深,是我无法再用玩笑就能轻易化解的了。

  环住她的肩,我深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菲儿,如果你是想活着与我永不分离,现在就必须离开我单独去做一件事。”

  菲儿立刻抬起头,问:“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小脸,打趣道:“还好我这话说得及时,否则衣服岂不又被你用来擦眼泪鼻涕了?”

  菲儿扁着嘴,道:“反正已经是湿的——喂,谁用你衣服擦鼻涕啦!……又逗我!”

  我笑道:“好啦好啦,我们说正事。”看着远处已燃成一片的渔船,我道:“菲儿,就算不被鲨鱼吃掉,我们也不可能在水面上支撑多久,当然你会比我多撑些时间,可惜你又绝不肯放开我一人求生,到时必然会累及与你——因此若想共同活下去,你现在必须潜回渔船找到罗丝系在船尾的小船,如果船已被那群人带走,罗丝在船尾还留有一块舢板,我们必须解开它以使其不与渔船一同沉没……”

  菲儿忧虑道:“如果那舢板也已不在了呢?”

  我道:“那就找些大块的浮木吧,不过你回去时要尽量慢游,同时要确保让渔船始终处于遮住轮船视野的位置,这样才能不被发现,回来时可以再借用那暗流,大概在2分半时游上来。”

  菲儿又问:“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事么?鲨鱼也许会来的。”

  我笑道:“我已够倒霉的了,别咒我了,倒是你要小心,那暗流并不好对付。”

  菲儿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沉入水中。

  十余分钟后菲儿终于在我的不远处冒出头来,她游到我身边,道:“找到了舢板,我已将它解开并推开一段距离,应该不会在船沉没时被吸进水底。”

  微笑地拉着她,我们尽量放松身体泡在已扩散到这里的油污中,看着渔船慢慢倾斜,然后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在一分钟内便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仿佛是渔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呐喊般,整个海面都因那巨大的吸力而激荡不已。
  
  似乎没有料到暗流会将我们带到远处,轮船上的人见我们长时间没有浮出水面,便放弃了搜索,缓缓开离。

  菲儿慢慢带着我游回去,好半天才找到那块可爱的舢板,我们精疲力竭地爬了上去,突然觉得这世界是这样美好。

  并排仰面躺在舢板上,我们沉默着都没有力气说话,好一会儿菲儿才长吁一口气道:“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梦——这实话,我以为这次我们是注定要喂鲨鱼了呢。”


 望着明净的水蓝色天空,我道:“怎么可能呢?如果你了解鲨鱼的习性,就知道我们该怎样做才能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菲儿惊讶不已,扭过头问我:“鲨鱼有什么习性?”

  我道:“鲨鱼依靠嗅觉和听觉来寻找食物,它能准确嗅出1千米外的猎物体味或血迹,喜欢听受伤的鱼奋力挣扎的低频振动或者水面泼水声——刚才我将渔船上的油桶打爆,所带来的剧烈声响及振动必然会引起这一海域的鱼类纷纷游开躲避,因此,只要我们身上没有伤口,而且尽量减少在水中的挣扎及游动,鲨鱼就会将目标盯在那些惊慌的鱼上,而不至于有闲心来吃我们,毕竟对于它来说,人类的味道并不好吃,之所以会出现攻击人的事情,多数是因为人游水时发出的振动刺激了它的神经,或者是误将人当成它们喜欢吃的海豹了。”

  菲儿一脸的钦佩,道:“怪不得你嘱咐我慢游呢,原来如此,不过,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我无奈地道:“小姐,这是你的家庭教师格林夫人给你上课时讲的啊,我当时在一旁等你正好听了些,你怎么反来问我?”

  菲儿睁大了眼睛,迷茫地说:“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叹道:“你能记得都怪了,那时你恐怕早已神游到爪哇国了!”

  菲儿讪讪地笑了,立刻转移话题:“哥,现在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漂下去吧!”

  我沉吟道:“听天由命吧!不过西蒙曾说这里的鲨鱼基本绝迹,想来应该是经常有人捕杀所致,因此也许会有渔船经过,希望还能熬到那个时刻,那时海因莱因以为我们已死,就会放弃追捕,而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过平静的生活了。”

  菲儿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轻轻拉住我的手,道:“哥,为什么即使在这样的绝境下,你也不肯放弃对生活的希望呢?”

  看着菲儿认真的表情,我道:“菲儿,我无法就这样放弃呢!罗丝死前以口型对我说出她妹妹的名字,我知道她是要我找到并照顾这个叫安琪的女孩儿——其实我想罗丝正是因为见我们兄妹情深,念及安琪才救我们以至于搭上了性命。如果我就这样死了,要怎样去见成为海精灵的罗丝呢?以罗丝的性子,非一巴掌甩过来不可,到时你哥可也就成为第一个被打肿脸的海精灵了。”

  菲儿轻轻笑了,但随即望向海水,沉重地道:“罗丝姐姐……都是因我……”

  看到菲儿眼中深深的悲伤,我道:“并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我看得出罗丝并没有因为救我们而后悔,她用她的死换得了我们生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能好好地活下去,努力去完成她最后的愿望,这样才是对她的最好报答。”

  见菲儿眼中浮现郑重之色,我又接着道:“菲儿,其实我不愿放弃希望,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可想听?”

  菲儿立刻点头,我于是说:“以我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即便活下去,这一、两年内怕也是废人一个、只能靠你养了——我一直好奇你能用什么办法养我,所以实在是不舍得死呢!”

  菲儿眼睛更亮了,道:“哥,这回我终于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了。”

  我叹道:“是啊,所以我现在又想,与其今后跟着你喝西北风度日,不如下去挨罗丝那一巴掌,至少还来得痛快些。”

  菲儿道:“你不会死的,在我看来,你就像小强一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即使再怎么放在脚下狠狠地踩,都会活下去。”

  我眨了眨眼睛,道:“被用蟑螂来形容,真是深感荣幸啊!不过我觉得你若是改成‘即使再怎么放在海里淹,都会活下去’,会更符合眼下这种情况。”

  菲儿轻轻低下头,眼角眉梢浮上淡淡的笑意。

  我留恋地看着她,竟是再也不舍错开眼。

  带着对生活充满着憧憬,我仍是在中午时分便再也支撑不住了。

  我渐渐昏睡了过去。菲儿脱下衣服盖在我的身上,并坐起来紧紧抱住我,她的体温传了过来,但是我仍感到好冷好冷。

  每次醒来,我都可以看到菲儿寂寞地眺望着远处,她说:“哥,你再支持一会儿,一定会有船来的……”
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次醒来时,我看到天边已被如胭脂般的红霞填满。天空和海洋一起慢慢地黯淡了下来。

  起风了,海从熟睡中醒来,开始活动它的身体。

  叹息无声溢出我干裂的嘴唇,正想再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我突然听到菲儿惊喜地喊道:“船!哥,有船!”

  身上盖的衣服被菲儿一把抓去,她挥舞着,大声喊道:“救命!救救我们……”

  呵呵,都在海上漂一天了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到底还是年轻人有体力啊!
  
  “哥,他们发现我们了!它过来了!……”菲儿摇晃着我,紧张地道:“哥,快睁开眼睛啊!不要吓我!……”

  并没有睁开眼看,我只是,轻轻地笑了。

  菲儿一把抱住我,不断有泪珠,落在我的脸上。

  我知道这泪水中充满了喜悦——毕竟我们终于又能够活下去了。

  地狱之王撒旦,看来这一次,又要拒绝你的盛意邀请了呢。

  隐约知道我们被救起后,我终于放心地睡了。

  仿佛回到了儿时母亲的怀抱,我睡得极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了双眼——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如梦境般平静宁和的气息。

  一声从内心深处发生的叹息打破了这份寂静,有人轻轻地说:“帕特里克,你终于醒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海因莱因,是不是上辈子,我与你的仇恨不共戴天?”



(三十三)

  “还很幽默呢!帕特里克。”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轻笑道:“看来‘幻精’虽然毁了你的身体,却远不能击垮你的意志。”

  心中微感异样——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具体是什么,我一时还无法捕捉。

  “能否把灯打开?” 我问道。

  海因莱因笑道:“难得听你提出请求,我又怎会拒绝?——只是现在外面阳光明媚,我想你一定更希望见到大自然的色彩。”

  并未听到他有何动作,厚重的窗帘便自动向两边缓缓移开,阳光在瞬间射入,并随着窗帘的移动慢慢地由一丝一缕四散开来。

  黑暗立刻畏缩着向后退去——终于,整个房间都沐浴在温暖明亮的强光中。

  而窗外,是晴空下辽阔无际的大海。

  明净的蔚蓝色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微荡涟漪的海面柔和得如同华美的丝稠,望着这明丽的景色,我仿佛能够感到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

  可惜这份美好并不属于我,没有丝毫留恋,我将视线移到闲适地靠坐在窗台上的海因莱因身上——他屈起一条长腿,手随意地搭在膝上,长长的金发在阳光下闪着灿烂的光彩,脸上神采飞扬。

  依旧是那带着冷漠笑意的绝美面孔和如潭水般深邃的眼眸,依旧是随便坐着便使人无法逼视的凌厉气势,可是却为什么不再感受得到以前与他相处时的那种阴冷了呢?到底是我的心态,还是眼前这个强势的人有所改变?

  海因莱因注视着我,道:“帕特里克,你还真是喜欢冒险呢!使用‘幻精’不说,还跳到海里去,若非及时得知你妹妹的水性极佳,又想到你并非肯轻易放弃之人,我还真就被你骗了过去。”

  他笑了笑,又道:“幸好那片区域水下虽有暗流,海面却是平静得很,也正因为此你们才没漂出太远,否则就算是我把能调集的直升机和船都派了来,也示必能找得到你。”

  我淡淡道:“你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像我与菲莉丝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能够暂时不死,在海上活下去的机率也不过是万分之一,何苦烦劳你这权高位重之人亲自出马?”
  
  海因莱因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下:“如果只是这样便由你死去,我想对我来说实是人生一大憾事呢!”

  阳光下海因莱因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就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他抬头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慢慢道:“你可曾听过查格尔鸟?”

  我怔了一怔,不知他为何要提及于此,因而只是简单地道:“略有所闻。”

  海因莱因道:“查格尔鸟生长在中美洲危地马拉的高山丛林里,在古代玛雅被认为是羽蛇神的化身。它有着世界上色彩最鲜艳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羽毛,在太阳光的映照下,就好像一条绚丽的彩绸闪烁着耀眼的霞光;它的歌声清亮动听,它的眼神温柔却孤傲,对它来说,自由比任何一种东西甚至是自己光彩夺目的生命还重要——据传说,曾经有一个印度国王,在御花园里建造了一个“鸟的王国”,里面喂养着美洲几乎所有的珍禽异鸟,可惜就是缺少格查尔鸟。后来,好不容易捕到一只,国王命人把它关进御花园的鸟笼里中,精心饲养,给它送去最好的食物,可是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格查尔鸟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它在笼内不吃不喝,竭力挣扎,直至将自己撞得血肉模糊,力尽而死。中美洲各国人民视格查尔鸟为自由的化身,并称它为‘自由鸟’。”


  海因莱因叹了口气,接着道:“帕特里克,之所以提到格查尔,正是因为这几个月来,我所看到的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而奋力反抗命运的你,就像格查尔鸟一样,性格执着惨烈得宁愿选择毁灭,也不肯苟活。本来以你的智慧,一个人也许尚能逃脱,可惜却因不能放弃妹妹,导致你对自由不懈追求的结果注定将是以死亡而告终——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放了你妹妹,你安安心心地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许再逃!”

  窗外艳阳正高,而我的心却似冰封在万丈寒川中。

  不再看他,我望着远方,眼中一片茫然。

  真的要接受这样的交易么——用我一生的禁锢换菲儿一世的自由?

  其实根本无力拒绝吧——因为残酷的命运,并没有留给我可供选择的路!
  
  菲儿被带进房间的时候,神态沉静得如同堕落凡间的天使。

  海因莱因极其识相地自动回避了,出门时他头也不回地说:“只能给你们十分钟时间,之后我会派飞机送菲莉丝小姐回巴黎。”

  菲儿一脸迷惑地快步走过来,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问:“哥,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竟要送我回巴黎?”

  我勉强笑道:“菲儿,他们已决定放过你,你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生活中了。”

  绝望的痛苦上慢慢浮现在她的脸上,她颤声问:“那你呢?他们不放你与我一起回去么?”

  不忍再看她眼中的悲伤,我别过头,道:“菲儿,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自己面对生活……”

  “不!”菲儿悲恸地看着我,恳求道:“哥,你别离开我!”她将头深深埋在我的手臂里,哭泣着说:“别留下我一个人……哥,我不能没有你……”

  心痛得像被钝刀慢慢地剜割一样,我咬紧牙关,舌齿之间已隐隐是血的味道。

  不再说要坚强活下去的大道理,我甚至连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如今这种情况下,任何语言都已是苍白无力。

  菲儿抽泣着,突然抬头问:“哥……他们是不是用我来威胁你,要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

  我怜惜地望着她,一字一字地道:“不是的,菲儿,他们只是念及父亲曾为海因莱因立下大功,因此决定放过未曾沾染组织事务的你……”

  对不起,菲儿,在我们相处的最后时间里,我仍在骗你,而且还是用这种最幼稚的谎言。

  可是我真的编不出更可信的理由啊!所以请你即使识破了,也不要戳穿好么?

  仿佛看到我的内心般,菲儿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有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慢慢滑落。

  轻轻抚上她柔软的金发,我说:“菲儿,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再抱哥一次?”

  菲儿忧伤地笑着,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我。

  当菲儿的长发遮住我的面孔的时候,我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三年……我会回来……”

  菲儿的身体微微一震,随便将我抱得更紧。

  我听到她说:“等……你……”

  菲儿离开时眼中的神情凄凉得如同黄昏时分沙漠中的落日,她说:“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为你守候每个清晨的第一线曙光。”

  无力起身看她离去的身影,我只能请珍妮将窗打开,听那渐逝的直升机的隆隆声。

  眼中如同大雾迷漫——痛彻心扉的悲伤,完全掩藏在那里。

  菲儿,我会用这三年的时间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请在远方的你,和我一起与这未知的命运抗争到底吧!



美人 发表于 2007-1-10 10:12:00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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