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天涯(第一部) 26-28作者 Vesuvius

      (二十六)10日更新
  窗外,夜色浓得就像噬人的黑洞。
  收回视线,我又问道:“罗丝,你曾提到的那个关在地下室的金发女孩,可是姓奥迪尔斯?她——可还好?”
  罗丝将最后的两只皮鞋甩进衣柜,“啪”地关上柜门,回过身用一种微含着嘲讽的口吻说:“那女孩是你妹妹吧——和你相比,她当然是好得很,既能走能蹦,又守身如玉!”
  听出她话中所指,我的心猛地一阵收缩。
  记忆中那些痛苦的烙印,怕是终我这一生,都无法再消除了!
  抬头看向罗丝,罗丝却在接触到我视线的刹那,愣了一下,然后便转过头去。
  她默默地弯腰拉起西蒙的腿,连砸带撞地将他拖进了浴室。
  
  罗丝走出来时候,情绪已经平复,她神情冷漠地道:“还有些时间,我倒想请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带上两个累赘走呢?”
  我沉吟道:“你带上我们,应该算是有利有弊……”
  罗丝冷笑着打断我:“有利有弊?弊处你就不必说了,我自己就可以想出一箩筐来,利处到是要请你列举一二。”
  我看着壁钟里不急不缓地挪动着的秒针,道:“第一,如果逃跑不利,我们至少可以分开走,彼此分散一些追兵;第二,可以不必撕破脸皮,大家都省些力气,目标一致,共同对敌……”
  罗丝微微有些变色,道:“就你这副样子,即便撕破脸皮,还能把我怎样?”
  我笑道:“你刚才可曾找到西蒙的枪?”轻轻向边上移了移身子,露出隐藏在身侧衣衫下的乌黑色手枪。
  “我的体力虽不如你,但自信拿枪的速度还会比你快些。”我看也不看那枪,继续道:“不过,罗丝,我并不想强迫,而是在请求——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罗丝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区别么?真是看不出来你还藏着一手呢——刚才你那无力站起的样子,装得倒还真像。”
  不由得转为苦笑,道:“刚才,我是真的站不起来。”
  罗丝脸上也现出些苦笑的神情,道:“那你还想要跟我走,难不成打算让我背你?”
  我叹气道:“这到不敢劳驾,只想烦请您帮我找些兴奋剂来,临时作以支撑。”
  罗丝摇头道:“你这连高效镇定剂都能抵制的体质,怕是我把手边的兴奋剂全部找来给你打上,你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我平静道:“撑得一时算一时吧!若是路上我真的走不动了,就不要再管我,只请带我妹妹走就好。”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罗丝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她道:“波尔医生就快来查房了,你到床上再装一会儿吧,混过了这关,我们立即出发。”
  答应得这样痛快,使我一时到说不出话来——究竟是哪句话,让本来无意帮助我们的她,瞬间改变主意了呢。
  不过看她的眼神和表情,我竟相信她并非在敷衍我呢。
  
  晚上11时零7分,波尔医生终于“不负众望”,隆重登场。不过他也只是应付地看了几眼,见罗丝还在老老实实地值班,就随便嘱咐了两句,回去补眠去了。
  罗丝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视察者,回到房间,低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去看看你妹妹,让她准备一下,再给你拿些药来。”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把西蒙从浴室里拖出来架到床上,说:“后半夜,就让西蒙替你在这儿躺着吧!”
  西蒙这时已醒,由于嘴不知何时被罗丝用毛巾堵住,因此只是转动着眼珠,四处打量。
  
  罗丝帮他拿出毛巾,柔声道:“西蒙,想不到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吧。你在这里乖乖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西蒙脸色有些发白,却眨着眼睛笑道:“……甜心,快去快回……。”
  罗丝一巴掌便甩在他脸上,说:“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然后她直起腰,走了出去。
  
  我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细细地打量起西蒙——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浓黑的头发,极为常见的普通长相,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中闪烁着的熠熠神彩,让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不愿移开视线。
  就这样看着西蒙,也不知过了多久,西蒙那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就是帕特里克•奥迪尔斯吧,我听过你的大名呢!”


  西蒙的声音让人听着极为舒服,我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注视着他。西蒙又道:“帕特里克,是你在我后脑勺上打了这一下吧!打得可真狠啊,你一定用了很大力气吧。”
  眼皮有些硬,我努力睁着眼睛,仍不说话。
  西蒙再道:“帕特里克,你好像很累啊,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西蒙的声音更加富有磁力:“帕特里克,你累了,想要睡觉了吧——过来帮我把绳子解开,我把床让给你,好不好?”
  我坐着不愿动,西蒙那开始遥远的声音继续说:“你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快过来睡吧,这床真是舒服极了……过来,帕特里克……帕特里克……”
  
  我缓缓睁开眼睛,笑道:“西蒙,本来你是有机会成功的,可惜我早已听说你是此中行家,对你心生警惕,再加上你又太过性急,未等我完全陷入其中便下达了指令,因而势必要功亏一篑。”
  西蒙的脸色变了,好一会儿才道:“怪不得之前我在你床边站了至少20分钟,又突然去碰你的眼睛,你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你也懂得催眠术啊!”
  我心中暗道好险,回答说:“催眠术虽然深澳,入门却极是容易,我不过是有幸学了些皮毛而已。只是我觉得你与其在我身上动脑筋,不如多费些心思,想想一会儿怎样活命才是。”
  西蒙冷笑道:“罗丝要想杀我,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也笑道:“就因为如此,你才更应好好想想——你如此对她,她还不杀你,怕是要有比死更恐怖的事等着你呢!”
  西蒙叹了口气:“帕特里克,你如此关心我,难道是对我有所企图?”
  我看着他脖颈处规律跳动的动脉,点头道:“你很聪明呢,西蒙——我怕你会受不了折磨,所以很想现在就帮你永远解脱苦海,不知你愿不愿意?”
  看到我眼中已露杀机,西蒙的眼角抽动了几下,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罗丝回来的时候,神色凝重,说:“我已让你妹妹换了衣服,在屋里等我们。”
  西蒙终于感到事情的严重性,道:“罗丝,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想活了,要带这两个人去哪里?”
  罗丝并不理他,拿出一支淡红色的针剂,继续说:“这是‘幻精1025’,比兴奋剂效果强上百倍,现在只有它还能对你起些作用,你要不要试一试?”
  未等我回答,西蒙便接道:“如果你不想死,最好不要试。”
  我注视那淡红色的液体,瞳孔微微收缩:“罗丝,谢谢你,对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罗丝道:“你确定?”
  我笑了笑,主动伸出了左臂——呵呵,都由这一只胳膊来吧。
  
  那药剂如同一股热流般被注进我的体内,我闭上眼睛,感受由它所带来的
  “幻精1025”,是半年前便研制出来的一种纯度极高的毒品,它能最大限度激发人身的潜能,而且药效会维持数个小时之久,但由于它很容易导致心力衰竭,就算能侥幸不死,也会对人体造成终生损害,所以被大多数人列为禁药,束之高阁。
  若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真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这一次呢。
  
  罗丝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将一套黑色的外衣放在我旁边,又转头对西蒙说:“现在轮到你了。”
  她拿出一把的锋利的手术刀,在他的下体处轻轻划着,道:“可惜我必须得走了,没有时间太温柔地对你,你就忍一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说着便要动手。
  西蒙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高叫道:“安琪!——罗丝!我知道安琪在哪里!”
  罗丝怔了怔,道:“她在哪里?”
  西蒙喘着气,道:“你放了我,我便告诉你!”
  罗丝一点也没有犹豫,就说:“好,你说。”
  西蒙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先放了我再说。”
  罗丝脸一寒,拿刀便再要去割,西蒙立即大叫道:“我说,我说——安琪在柬埔寨的波肯塞那里,现在极是得宠……”
  罗丝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知道?莫不是骗我吧!”

  西蒙急忙解释:“我两个星期前刚在那看到过她——她左额角有一个三角形胎记,知道我在意大利,便问我是否知道一个叫罗丝•勒纳多的人,说是她姐姐,绝对不会错的!”
  “那么你告诉她我在这儿了么?”罗丝语气有些松动。
  西蒙吞吞吐吐地道:“……没有……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我怎敢……随便说……”
  罗丝把刀收了起来,冷笑道:“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听话了。看在你的话还有些可信度的份上,这次我便不割了你——你就这样在海因莱因先生的床上躺着吧,等他回来再处置好了。”
  西蒙脸色已经发青,大骂道:“你个……”还没说出些实质性的话来,罗丝便用毛巾将他的嘴重新堵上,笑道:“海因莱因先生未必就会杀你呢——也许他看了你的身体,惊为天人,收了你做他的床伴也不一定呢。”
  西蒙剧烈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声,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我暗中叹息——如此将西蒙交到海因莱因手里,还不如直接将他杀掉来得仁慈些吧。
  
  罗丝眼中带着极其痛快的残忍笑意,说:“我们走吧,别让你妹妹等急了。”
  我已穿好衣服,于是站起身来,跟在罗丝身后走出了这个噩梦般的华丽房间。 【Cissy】

(二十七)

  走廊里并没有开灯,我微微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罗丝将我带至一楼大厅,示意我稍做等待,便悄然离去。

  轻轻走到落地窗边,我抬头望去——看不到星月的夜空,如同我的内心深处,漆黑一片。
  闭上眼睛,我慢慢握紧拳头——菲儿,无论如何,让我们再试这一次吧!
  
  身后声音微响,我回过身去,看到两个人影走了过来,后面的那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高挑身影,正是我日夜牵挂着的菲儿。

  菲儿也从身形上认出了我,她加快脚步,越过罗丝,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将她拥入怀中,我的鼻子一酸,泪水便悄悄模糊了双眼。

  菲儿,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恍惚中,竟似宛如隔世。  

  菲儿抬起头时,蓝色的眼中,是隐隐的三分喜悦和七分思念。但那份神采很快就被忧虑替代了——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仍是一眼便觉察到我的虚弱和憔悴。

  冰冷的手指滑过我的面颊,她眼中的悲伤更浓。

  握住她的手,我安慰地向她微笑,只是不知黑暗中,菲儿是否能看得见。
  拉着她走向罗丝,我的步履坚毅而稳定。

  菲儿,几个小时之后,哥哥也许就再也无法陪伴你走下去了。

  只希望能用最后的力量,把你带到一个自由的地方。

  让哥哥看着你,在阳光下,快乐地飞翔吧。

  罗丝垂着头站在一边,竟似不忍打扰。见我们走了过来,才默默将红外线夜视镜递给我们,带头向位于后侧的边门走去。

  门被拉开时,清新而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耳中清晰听到的,是海浪凶猛地拍击岩石的声音。
  海,似乎就在附近呢。

  借着暗夜的掩护,我们一行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别墅后侧的灌木林,然后陡峭的悬崖便呈现在眼前,而在黑暗中汹涌的海,正在这悬崖下面。

  罗丝很快在突兀的花岗岩中找到她预先安置的锁链,其一端牢牢嵌入石壁内,另一端延伸到悬崖下面,罗丝低声道:“只有这个,你们可能下去?”

  走到悬崖边上,我问:“这里大概有多高?”


  罗丝道:“真正陡峭的部分不过二、三十米,过了那一段,就好走得多了。”
  心中暗自庆幸菲儿至少还接受过基本的体能训练,我看向菲儿,道:“你的体力,应该没问题吧?”

  菲儿犹豫着道:“我可以的,到是你……”她没有将话说完,但意思却已然明显。
  我微笑着简单道:“不碍事,我们下去吧。”

  大概菲儿向来对我颇有信心,见我神色如常,便不再追问,但罗丝却十分了解我现在的状况,她转过身去——一声轻轻的叹息,很快便淹没在海的咆哮中。



  罗丝当先而下,菲儿居中,我在最后。整个过程并非如我表现出来的轻松,崖虽不高,却是极为湿滑,其间数次踩空,若不是有“幻精”支撑,我想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熬过不了这一关。
  但幸好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顺岩而下,地势开始渐缓,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们便到达海与岩体的交汇之处——乱石中,一艘小船正停在那里。

  

  罗丝极其熟练却又万分谨慎地摇动船桨,于是小船缓缓向前行去,将水面划开淡淡的裂痕,但那裂痕很快便又自行愈合,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心中一片宁和,仿佛天地间万物都已睡去,清醒着的,唯有我们三人而已。
  

  船渐行渐快,就这样走了半小时的水路,我们到达一个天然的海湾,一排排大中型渔船整齐地停泊在那里,随着海浪的节奏无声地起伏摇晃。

  罗丝带我们上了其中一艘十分不显眼的中型渔船,启动马达,向海的深处驶去。
  

  直到海岸已成为一道模糊的细线,我才缓缓呼出胸中郁闷已久的气息,坐到驾驶台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道:“真是想不到,竟是这样顺利便出了来!”

  罗丝正埋头设置船上的自动导航仪,听我如此说,便抬起头来,道:“你可知道今天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只我用整整5年时间换来了,你们到是正好赶上,没用费一点劲儿,真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

  我笑道:“所以我这一路一直都在想,罗丝,你一定是上天派到人间的天使,指引我们这些迷途的人们通向幸福之路。”

  罗丝丝毫不为我的恭维所动,冷漠地道:“少在这花言巧语了,我可不吃这一套。等到了西西里,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下船去,大家分道扬镳,别在这儿与我磨牙。”

  我叹气道:“菲儿,难道我刚才说的有错么?”

  菲儿认真地回答道:“其实,我也认为称罗丝姐姐是我们的天使,一点也不为过呢!”
  罗丝的脸立刻就红了,神情竟似有些窘迫。

  我就知道菲儿赞人的本事极高,再配上那绝对诚挚的表情,连我向来都自叹弗如,罗丝这点功力,怎么可能抵挡得过?

  笑了笑,我转头问菲儿:“这些日子,你是如何过的?”

  菲儿抿着嘴,委屈地说:“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里,除了一日三餐,其它时间连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我怔了怔,问:“从没有人去过你那里么?”

  菲儿点头道:“没有,我也觉得奇怪,却逃不出去,只好在那儿等着——不过我一直都知道,无论要等多长时间,你都一定会想方法来找我的。“

  我沉思着,没有说话。菲儿又道:“哥,你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中充满了关切之意,在她如水般澄清的目光注视下,我竟第一次,不知如何作答。
  

  淡淡地,我说:“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了,毕竟我们现在已经出来了,不是么?”
  菲儿紧盯着我,似乎要从我毫无血色的脸上找出什么线索,不过这次怕是又要让她失望了,我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放弃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无奈地道:“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呢。”
  脸上笑容依旧,心中却痛楚异常。

  不是的,菲儿,哥哥其实已经变了,变得不再向从前那样,对生活充满希望和执着。
  只是这些变化,哥哥不知道,要怎样告诉你而已。

  罗丝低下头,似乎在看手中的航海图,可是她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一处,半天都没有移动位置。
  抬头看了眼驾驶台内的挂钟,我站起身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罗丝,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要去睡了。”

  罗丝立刻扭头去看时间——这时已是凌晨1点20分,距我注射“幻精”已整整2个小时之久。
  知道“幻精”的药效不可能如此之短,她看着我,没有做声。

  我于是又道:“菲儿,你也好像很累了,不去睡么?”

  因为刚才精神过于紧绷,现在一下子放松下来,菲儿早已感到怠倦,脸上露出疲乏之色,眼神也微显迷离。


  罗丝似乎明白些什么,说:“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里足够了。”
  我点头,和菲儿一起走出驾驶台,进入内舱。

  船舱内很是简陋,但规划却十分合理,充分显示了罗丝的用心之处。

  菲儿和衣躺在床上,带着幸福的微笑说:“哥,你知道么,这些天来,即使是在梦里,都一直盼望着这一时刻呢!”

  在她的床边坐下,我笑道:“如今梦已成真,你放心睡吧,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菲儿满足地看着我,却叹着气说:“真害怕明早醒来,却发现这不过又是一场梦罢了。”
  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抬手便在她光洁的前额上敲了一记。菲儿吃痛,捂着额头叫道:“很疼的,哥!明天一定会肿的!”

  我笑道:“是啊,菲儿,明天醒的时候,不要睁眼睛,先摸摸额头肿了没有,如果肿了,说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做梦;如果没肿——嗯,以我的手劲,不可能不肿的。”
  菲儿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便钻进我的怀中,慢慢轻轻地说:“哥,我好想你。”
  抚着她金色的长发,我缓缓道:“我也是,菲儿,我也好想你。”

  在我的怀中,菲儿终于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我悄悄放开她,走了出去。

  海上依旧黑沉沉一片,看来,又将是一个漫长的夜呢。

  在船的各处转了一圈,我回到驾驶台。

  罗丝正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中思索着什么,见我回来,便问:“怎么不睡?”
  我笑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怕一旦睡了,便再也醒不过来。” 【秋·银之月】


(二十八)21日更新
  “不会的”,罗丝看着我,喃喃地道:“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一定能够熬过来的。”
  我欣然微笑——罗丝,其实我也得看的出来,掩藏在你那对一切都持有嘲讽态度的外表下面,是一颗温柔而善良的心。
  
  走到航海图前,我细细看了一会儿,问:“罗丝,你的目的地是哪里呢?应该不是西西里吧。”
  罗丝眨了眨眼,问:“为何会这样想?”
  我道:“西西里一向是海因莱因最稳固的势力范围之一,去那里,实在太过冒险了。而且刚才我在船上转了一圈,看到你储备的水、食物及燃油的数量,应该是打算走很远的路呢。”
  罗丝并不反驳我的话,她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故意说是去西西里。”
  我轻轻叹了口气,透过玻璃向外望去。
  
  这时海已完全向我们敞开她的怀抱,与不懈冲击岸边的边缘相比,深处的海,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婴儿,几乎听不到水流动的声音。
  船上探照灯的光束直直地射向前方海面,借着它的余光,我可以看到甲板上也用铁链拴着大桶大桶的燃油——看来,罗丝想要去的地方,还不是一般的远呢。
  “今后有何打算?”我靠在舱壁上,认真的问。
  “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子,然后去柬埔寨找我妹妹。”罗丝平静地说。
  我不解道:“你的妹妹怎么会去了柬埔寨呢?而且从你的肤色和说话的口音上看,似乎也不是意大利人,怎会到了这来?”
  罗丝的眼中飘过一丝阴霾,好一会儿才道:“我和妹妹都出生在澳大利亚的米卡萨拉,父亲是个剪羊毛工人,家里生活不是很好,14岁那年,母亲病重去世,在意大利居住的舅舅回来参加她的葬礼。当时父亲贫困潦倒,舅舅便提出把我和妹妹安娜带到意大利抚养,父亲本就有意再娶,便同意了。哪知我那舅舅是个禽兽,在带我们回去后不久,便强暴了我……”
  我怔了怔,道:“对不起,我并不该问。”
  罗丝笑了笑,道:“没有什么。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很想找人倾诉一下——事后舅舅威胁说,如果我不依从他,便去找安娜,于是我只好忍气吞声。结果他反倒变本加厉起来,竟让我去陪他生意上的朋友,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舅舅是为海因莱因做事,干的是倒卖人口的行当。就这样过了一年,安娜12岁了,长得非常可爱,舅舅便又打起她的主意。但由于我看得极紧,始终没能得手。后来他结交了泰国色情大亨菲尔德,那家伙只喜欢幼女,为了讨好他,从他手里引进漂亮的亚洲女孩,舅舅竟丧心病狂地把安娜当作礼物送给了他。我知道这件事时,菲尔德已带着安娜回国,我万念俱灰,便要杀死这个害了我和妹妹一生的男人,可是他早已料到我会有此举动,换了假子弹在枪中。

  我被他捉住,送到了马尔他的一个海岛上。那里正在举行专为海因莱因的高层人物准备的狩猎活动,而我便是所谓的猎物之一。还没躲上半天,我就被两个十分年轻的男人逮住了,我哭着求他们放过我,其中一人似乎不忍,皱着眉说,如果三天后他回来时我还活着,他便带我离开。
  当天晚上,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卸下了伪装的面具,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他们用各种方式折磨我和其它被捉住的人……”
  罗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拿起驾驶台上的烟盒,先递向我,我默默地摇头拒绝,她便自顾自地拿出一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接着道:“两天后,那些‘高贵的绅士’和他们的保镖终于满足地走掉了,可是灾难还远远没有结束,那个看守们,成了第二轮施暴者。我以为自己再也熬不下去了,之前那个给予我承诺的年轻男人了,所有人都对他十分尊敬,称他为克罗采先生。他带我离开了那个人间炼狱,并把我送到他朋友的医院里,从护士口中,我得知克罗采先生是组织里的红人,不仅深得现任领导者埃德加•海因莱因的器重,而且这个组织的第十七顺位继承人,也就是埃德加•海因莱因的第6个孙女南希•海因莱因也对他芳心暗许,纠缠的紧。正是这样一个权高位重的人,却救了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四个月后我出了院,作了他的女人。当时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却只是笑着说当时就是条狗他也会救的。”
  罗丝仿佛已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脸上隐隐浮现出幸福的笑意:“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克罗采与南希小姐订了婚,南希知道我与他的未婚夫的关系,便有意除去我。为了保护我,克罗采安排我到撒丁岛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先生的别墅作了一名普通护士,然后告诉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让我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深深地叹了口气,罗丝将已经燃尽的烟蒂掐熄,再次开口时,声音中已少了些伤感,多了份坚定:“我本已恨透了这个魔鬼一般的组织,这时又失去唯一让我留下的理由,于是我对克罗采说,我要离开这个组织,永远结束这场噩梦,克罗采听了,足足10分钟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说,我见过那么多组织里的高层人物,除非死,否则没有可能脱离海因莱因。
  我当时没有说话,可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即使会死我也要试一试。从那以后,我便开始留心别墅内的安全系统和警卫布置,为了获得相关资料,我不惜去陪那些守卫睡觉——其实自从经历了马尔他岛上的事后,我就彻底丢弃了所谓的廉耻和自尊,在我来看,与其说性是一种需要,不如说是一种手段更贴切些。在我刻意接触的那些人中,有的人喜欢虐,喜欢强暴,我就配合他们,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在我来看,无论是我主动还是被动,都没有什么区别。就这样,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在严密的保安措施中,找到一条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出路,然后我又用了两年时间准备出逃的船只及工具。
  在这漫长的五年里,我认识了每年都会随同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来住一段时间的珍妮,她对我很好,经常替我打圆场,由于她是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的专用护士,没有人敢动她一根汗毛,可我就不同了,克罗采在这里的时候还好,不在的时候,几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其中以西蒙为最,他喜欢用他那些变态的工具折磨我,有一次整整把我关了一个星期,若不是当时克罗采回来了,点名要见我,我想我一定被他给弄死了——向我这种身份的人,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那次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偷偷在他的饮食中下了迷幻药。受药性的驱使,他在众人面前脱光衣服,丑态百出,偏偏当时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先生的安全总管刚好路过,看见很是不悦,命人把他拉下去打了一顿,于是我们的仇也就这样种下了。但是由于事后他便被派到东南亚执行公务,也就被我暂时躲了过去。本以为一走了之,今后再也见不到他,想不到他竟回来了,而且还不惜更改监视系统,进到海因莱因的屋子来对付我——想来他也是恨我极深,连一晚也不能等了。若不是你出手还算及时,我想我这次一定是难以幸免了。”

 看着罗丝的嘴唇又嘲讽地翘起,我的内心竟似压了千金重担——这个世上,到底还有多少人为了生存,而在痛苦的深渊中苦苦挣扎?
  我们所追寻的平静生活,究竟是在何处?
  
  罗丝又点起一支烟,却并不吸,只是看着它慢慢地燃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笑道:“真是见鬼!本想藏点私的,怎么不知不觉就全说了!”
  她扬起头,灯光在眼中化做细碎的晶片:“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安静宁和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地愿意信任和靠近……”
  我坦诚相望,道:“我很荣幸——你这样说。”
  罗丝道:“那么,你今后又做何打算呢?——当然,前提是如果能够活下来的话。”
  我微感迷茫,但随即便释然道:“如果能活下来,我希望带菲儿去中国——我在那儿继承了母亲的遗产,虽然不是很多,倒也够我们生活上一段时间。”
  罗丝道:“你的母亲,去世了么?”
  我点头道:“是的,三个月前,因为车祸。继父以及我从未见面的10岁的弟弟当场就死了,母亲昏迷了12天后,也离开了人世。”
  
  罗丝轻声叹息,好一会才又道:“说实话,我认为你未必能回去中国——那个埃里克•莱恩•海因莱因,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瞳孔微微收缩,我道:“罗丝,和我说说你所知道的这个人的事吧。”
  罗丝沉吟道:“我每年只能远远地见他数面,连话都没有说过,知道的十分有限——听说他是海因莱因的领导人埃德加第7个、却也是最疼爱的孙子,由他的爷爷一手带大,6岁时便超过他的父亲,被列为组织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从小就说一不二,连他的父亲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这个人出奇的狡猾阴狠,出道以来战无不胜,很快便笼络了一班心腹和大批人马在他的周围,再加上他爷爷对其极为宠爱,划分了好多地盘给他,如今势力已基本可以与他的大伯,也就是目前海因莱因的第一继承人相抗衡,不过据风传,他爷爷近来已有心把他扶正,等他再大些,便让位给他。”
  烟已经燃尽,室内仅剩下淡淡的烟草余味。罗丝扔掉手中的烟头,接着道:“关于他的私生活,我听珍妮说他极为挑剔,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在加上现在年纪还小,所以与他那些生活糜乱的长辈、长兄相比,几乎可称得上是品德端正的正派人。不过只要是被他看上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手的。他以前的那几个有限的床伴无一不是花了很多心思才找到的绝美之人,我就曾见过一个,当时真是惊艳不已。不过据说这几个人的下场都不太好,不是被处死便是给了人,没有一个留在他身边超过半年。”
  我微蹙起眉,问:“可知是为什么?”
  “听珍妮说,死的那个女孩好像是因为汇报他的行踪给他的父亲,于是被他眼也不眨一下的杀掉了。”罗丝讥讽似地笑了笑,道:“至于其它的二、三个,大概是审美疲劳而失了兴趣吧。”
  望向窗外的海,我的心情异常沉重。
  黑暗的远方,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们呢?
  
  罗丝长长吁了口气,道:“一直都是我说,你也说一些好不好?”
  我轻轻一笑,说:“你想听哪方面呢?”
  罗丝眼睛闪亮,道:“嗯,就说说你自己吧。——看你的样子,好像只有十七、八岁吧。”
  我点头:“十七。”刚说完,我的脸上就变了颜色。
  未等罗丝反应过来,我已一个健步冲到了门口,一下子便拉开了舱门。
  
  舱内的灯光立刻便铺泻而出,冲入门口处的黑暗中——而菲儿,正披着头发,神色漠然地站在那里。
  见我突然出现,她转身欲逃,可是我已捉住她的上臂,一个用力,她便被我拽进了驾驶舱内。
  用身体挡住菲儿,我对已拿枪在手的罗丝喊道:“不要开枪!”
  菲儿踉跄了几步,便已站稳,她抬起头,见舱门已被我踢上,于是凶狠地瞪着我,一声不响便扑了过来。
  对付她那三脚猫功夫,我自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两秒钟,菲儿便被我按在门上动弹不得,我摇晃着她的肩膀,急切地喊:“菲儿,我是哥哥啊!快醒醒!”
  菲儿迷惑地看着我,眼中凶光渐渐隐去,她似乎想要努力想些什么,但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
  眼神开始迷离,菲儿再次昏睡过去。
  我撑着她靠在舱壁上,心中已满是绝望。
  我最不想见到的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罗丝收起枪,走过来帮我扶住菲儿,叹息着道:“带她回内舱吧。”
  我无声地打开门,罗丝问道:“她在门口站有久了?”
  “刚刚过来。”我轻轻回答
  罗丝奇道:“你怎么知道?”同时跨出门来。
  没用我回答,罗丝便已知道了答案——她的脚下传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破裂声。
  她低下头,看到地上薄薄地撒了一些玻璃片,其中的几块已被踩碎,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弱的光彩。
  罗丝错讹地抬头看我,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她说:“帕特里克,你真的只有17岁么?”

美人 发表于 2007-1-10 10:10:00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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